殷正十二年四至八月,淫雨不止,十月,天像是被捅破了一个窟窿,暴雨不歇。
黄河决堤,尙州被淹,大水进城,人栖于木。
宋从绛睁眼时,已不知身在何处,爹娘更是不知所踪,只剩她一个孤女。
在河堤岸上躺了良久,她才撑着臂起身,眼看四周几乎都是跟她一般被水冲带到此处的人。
宋从绛摸了摸身上的细软金银,怀里的早不知所踪,只有左耳上还留着一只金环。
她伸手遮挡住,随即取下耳环捏入手中。
她才十七,本是尚州丝绸商户女,过着珍馐美酒、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一朝造化,与父母失散,落灾异乡,心里惶恐了半天。
定了好久心神,才安慰自己,身在人在,无论如何且先求一线生机,来日方长说不定还能找到爹娘,一家团聚。
思及此,她才按下心惶,跟随着人流往不远处的城中走。
流民中男女老少皆具,幸运的跟家人一起流落到此处,不幸的就如她一般。
过路的当地人,也都频频看向落难的流民,或怜惜或警觉,更有甚者流氓,只瞪着色眼,四处观照有无美女子。
宋从绛肤若银月,面若桃脂,很容易被人盯上。
她深知自己有几分美貌,于是随手将头发用折的柳木条胡乱别着,遮挡住脸蛋。又抹了泥灰擦身覆面,才稍稍安心下来。
一群流民跌跌撞撞地走了许久,才远远望见城门,宋从绛抬头,才看见此处是晏州城,是在尙州下游两百里之地。
可眼下晏州城门却紧闭无阙,城墙上还有官兵镇守,见流民聚集,大声喝道,“流民不得入城!流民不得入城!若有强入者,就地正法!”
自古以来,流民都是其他州府不愿接手的麻烦事儿一桩,因大水四淹,流民极有可能带有疫病,而且进城之后如何安顿他们也更为棘手。
所以州府长官顶多在城外象征性地施施粥,短暂安抚流民。再想法子将这些流民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免得扰了自家州府的百姓。
可流民原本也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突遭天灾,倾家荡产,流离失所,大都失了性命。有些运气好被大水冲至下游,所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但现在却依然没活路。
宋从绛远远站着,看到城墙根下有老婆婆带着几岁小儿,跪着拍城门,哭喊着,“老天爷,我们原本也并非流民呐!官军大人求您开开恩!我这老婆子不活也就罢了,求给我孙子一条活路吧。”
城墙上的镇守军虽然于心不忍,但也只是接了军令,对城墙下的惨状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依旧隔三差五地喊着“流民不得入城”的警语。
宋从绛又饿又困,连喊的力气都没有。
她找了个城墙根坐下,躲着阴,努力想法子。
在她身旁还有个流民女娘,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看衣服已经干透的样子,想来是比宋从绛更早的一批流民。
那女娘大概是观察了许久,看宋从绛身子孱弱,昏昏沉沉,于心不忍才小心提醒道,“小子,今日你们来得迟,没有喝的了。若能撑到明早,在那不远处会有官府设的粥场,可领一口稀饭续命。”
宋从绛听到她喊自己“小子”,想来是把自己认成男子了。自己这副打扮应该是有效果的,她安了安心,对女娘的好意心生感激,可又持着半分警惕,不敢出声,只微微点头。
那女娘自顾自地说道,“眼下也不知这粥能施几日,昨日我见有官兵出城登记了数百男流,说是给口饭吃,带他们去做工了,可那也不是活路。”
她瞅瞅宋从绛单薄的身板,“当官的说是以工代赈,每日给米三升,那口饭可是要拿命换的,你到时候尽量躲着,别被抓去。”
宋从绛此时才真真切切不敢怀疑好心的女娘了,被人这么一关怀,宋从绛一时想到了自己爹娘,差点又哭出来。
她缓了缓,才小声开口道,“谢谢女娘,我是女子,怕遭人惦记才故意装扮成这种样子的。”
女娘讶然,又替她松了几分心,“是女子好,还能早些领粥去。
没松快一会儿,又忧愁道,“可是日后该怎么办呢……“
宋从绛摇摇头,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无路引也进不了城,实在不行被遣返原籍,再另做打算。
可她不知,遣返原籍也只是推赶流民的一种说辞罢了,路上不管吃喝,也不管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