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的断了吗?
林确合上卷宗,闭了闭眼。脑海中,更夫失踪、水渍路径、纸人张目击、店铺起火……这些碎片试图拼凑起来。
一个手持滴漏的无面“讨债人”,在七夕子时出现。更夫赵用“清醒”为抵押,借了“时辰”?清偿时,被带走了?留下的水渍,是漏壶里的“时液”,还是别的什么?
纸人张目睹了过程,因此被灭口?那场火,是“债主”的清理,还是别的?
他将卷宗还回,默默离开了档案馆。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他打开对讲机,低声呼叫:“祝长安,听到回话。”
一阵杂音后,祝长安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喘:“在呢,林队长。有发现。你那边怎么样?”
“有进展。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找到‘铜匠巷’旧址了,现在是一片待拆的破房子,没几个人住。不过,我找到一个在街口修了几十年自行车的老大爷,他记得点事儿。”
祝长安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
“老大爷说,那家带‘鑫’字的铜匠铺,老师傅姓胡。周学徒失踪后,胡师傅没多久就关了铺子,搬走了,听说回了乡下。但怪的是,周学徒以前打的那些铜器,后来陆陆续续,都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不是生锈坏掉。”祝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变了样’。老大爷说他家以前有个周学徒打的铜脸盆,用了好多年。周学徒失踪后大概一年,有一天他发现,盆底内侧,慢慢浮出来一些……像是水波,又像是眼泪痕迹的暗纹,擦不掉。他邻居家有个铜锁,锁孔周围长出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像是血管的红色纹路。还有更邪门的,说有人家藏的铜壶,半夜会自己发出呜呜的、像人哭又像风声的响动。”
“器物……残留了‘痕迹’?”林确立刻联想到档案上那暗红色斑点。
“对。老大爷说,后来大家觉得晦气,陆陆续续都把那些铜器扔了,或者当废铜卖了。但据说,收废品的人转手再卖,那些东西到新主人手里,过段时间又会出类似怪事,直到最后不知所踪。”
祝长安顿了顿,补充道:“老大爷还神神秘秘地说,他听胡师傅喝醉时嘟囔过一句,说周学徒是‘心思太重,被手艺吃了魂’。”
被手艺吃了魂……这或许就是“抵押了余生匠气”的另一种解释。天赋(灵性)被极致抽走固化,留下的只是一具精通技艺但失去情感与灵魂的空壳。而那份被抽走的“灵性”或“魂”,或许以某种形式,残留在了他打造的器物上,成了不断散发“异常”的污染源?
“还有别的吗?”林确问。
“暂时就这些。这片儿快拆光了,问不到更多。你那边呢?听起来挺顺利?”
“有收获,也有麻烦。”林确将更夫和纸人张的线索,以及自己的推测,简单说了一遍。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
“所以,咱们这位‘债主’,不仅收时间收情绪,还兼职清理目击者,完了债务的‘痕迹’还能污染实物?”祝长安啧了一声,“业务范围挺广啊。那本破册子,不会也有类似效果吧?”
林确心头一凛。他想起了册子粗布上那些银色丝线和“无瞳之眼”标记。
“有可能。册子要妥善保管,避免长时间直接接触。我们先回招待所,汇总一下信息,再决定下一步。”
“行。我这就往回走。对了,需要我带点吃的上去吗?查案费脑子。”
“……可以。”
傍晚时分,两人在招待所房间再次碰头。
桌上摊着林确抄录的档案笔记和祝长安打听来的零碎信息。空气里除了旧灰尘味,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深蓝色粗布包裹里渗出的、陈旧纸张特有的阴冷气息。
那只“无瞳之眼”,在窗外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空洞。
三天时限,已经过去了半天。
而他们触碰到的,仅仅是这座巨大冰山,浮出“时间”水面的一角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