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人”……“滴漏”……“失时”……“时效”……
这些词汇,和刚刚经历的“时间债”以及那个“扭曲钟表”,隐隐呼应。
林确的心脏微微加快。他不动声色地将这本册子合上,放回原处,但记住了位置。然后,他看向祝长安。
祝长安正站在对面一排“奇闻异谈”类的书架前,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他看的不是内容,而是书的封面和装帧。他眉头微皱,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林确走过去,用眼神询问。
祝长安将书递给他,指了指书页的侧边。林确凝神看去,只见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本书所有书页的侧边,都隐隐浮现出一种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水印。水印的图案,正是他们在纺织厂座钟上看到的那个血色天平!只是更加微小、模糊。
不止这一本。林确快速扫过旁边几本书,侧边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天平水印,只是有些更淡,有些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褪色”。
这个书店里的书,或者说,一部分书,和那个“时间债”系统有关!它们可能是记录,可能是媒介,也可能是……债务契约本身?
就在这时,柜台后那个佝偻的身影,似乎终于写完了什么,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老人,头发稀疏灰白,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戴着一副厚如酒瓶底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无神,目光空洞地望向门口方向,似乎并没有真正聚焦在两人身上。
“客人……找什么书?”老人的声音嘶哑、干涩,语速慢得令人心焦,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祝长安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无害又带着点求知欲的笑容,走了过去:“老人家,我们想找点本地的老故事,奇闻异事之类的。刚才翻了翻,挺有意思的。您这儿有没有……比较特别的?比如,关于‘老钟表’的,或者……‘借东西要还’之类的老话本?”
他问得随意,眼睛却紧紧盯着老人的脸。
老人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看”向了祝长安,又似乎没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慢吞吞地开口:
“钟表……时间……借了,是要还的……还得干干净净……”他像是在重复某种谚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真理,“我这儿……没有那样的书。那样的‘账’……不记在书上。”
“那记在哪儿?”林确走上前,声音平静地问。
老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林确。厚厚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记在……”他抬起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动作僵硬,“……记在这儿。记在骨头里。记在……跑不掉的时间里。”
他的语气平板无波,却让林确和祝长安同时感到一股寒意。
“那……您这儿,有没有什么书,是教人怎么……‘看看’这些账本的?”祝长安试图换个角度。
老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书店里只有那微弱的、无处不在的“沙沙”声在背景中低鸣。
就在两人以为老人不会再开口,准备自己继续探查时,老人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最深处,摸索了半晌,掏出了一本用深蓝色粗布包裹着、看起来比店里任何书都要破旧的小册子。册子没有书名,粗布封面上用白色的线绣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
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这个……”老人将册子放在积满灰尘的柜台上,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清,“不卖。只借。借了……要还。用‘时间’还。”
借阅,用时间偿还。
这本身,就像一种微缩的、仪式化的“债务”关系。
林确和祝长安对视一眼。金色虚线指向这里,这本诡异的“无瞳之眼”册子,很可能就是关键。
“怎么借?”林确问。
老人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天。你们有……三天时间。三天后的这个时辰,还回来。每逾期一刻……便多付一刻的‘看’资。”
“看资是什么?”祝长安追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无神地“看”着他们。那目光,让人联想到纺织厂里那些无头的幻影,和仓库座钟上冰冷的天平。
无声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逾期不还,付出的恐怕就不只是“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