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犁戍所期间,林则徐在起初相当长的时期里,身体很不好,但仍时时关心国事。他通过阅读过期的京报和新疆地方档案资料,了解了不少国家时事和地方上的边防、屯田垦殖、水利、边疆史地等情况。在伊犁后一段时间,他向伊犁将军布彦泰申请捐资兴办惠远城东阿斋苏废地垦务。他的认真负责和精明干练,得到布彦泰的高度赞赏。布在给道光帝的密奏中,认为林则徐是他“平生所见之人”中,“实无出其右者”的“有用人才”,要求道光帝予以“弃瑕录用”。
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林则徐被派遣去查勘天山南路诸城所垦荒地。此后将近1年时间,他仆仆风尘,遍历新疆十城,行程兼及天山南北的广袤地域,经他丈量查勘的垦地,不包括后勘的哈密垦地,面积约达70万亩。在此期间,他特地乘赴喀什噶尔之便,专门拜访领队大臣开明阿和换防镇军丰伸了解西部边防的情况,寻找去过境外中亚诸国的“回子”,“译询卡外各国夷部地土风俗”,一路上他还注意各族人民的生活,倡导兴修水利,改进推广坎儿井(后被当地人民称为“林公井”),教民制纺车、织布,为新疆各族人民做了不少好事,受到当地少数民族的赞扬和怀念。
通过对边防的了解与实地开垦、查勘,林则徐认识到最重要的是应把垦务与巩固边防密切地联系,也就是说,招民开垦是为了充实边地。他在南疆各地深入基层的实地查勘中,对边疆各少数民族的苦难有了较多的体会,“亲见其居处饮食之苦,男女老幼之愚,实在可怜”。经过查勘后,他向布彦泰和道光帝建议,将这些垦地发“给回民耕种”。这也是林则徐的筹边思想。正是由于林则徐能较正确地看待新疆的各少数民族,恰当地处理汉族与当地其他民族的关系,促使了新疆各族人民的友好团结,有利于新疆边防的巩固。
林则徐在被遣戍新疆的3年,通过他勤于调查和对边境的实地了解,对沙俄侵华野心有了感性的认识。他认为:“予视俄国势力强大,所规划布置,志实不小。……将来必为大患,是则重可忧也。”
在度过3年流放生活后,道光二十五年十一月(1845年12月),林则徐在哈密被“赐环”,以四五品京堂回京候补。进京途中又被授以三品顶戴署理陕甘总督,随即又被正式任命陕西巡抚。在此后1年里,他在甘肃、陕西镇压藏民、回民和刀客的抗清斗争。道光二十七年(1848)调任云贵总督,翌年以办理“回务”有功,被加以太子太保衔,赏戴花翎。在云贵总督任上,他整理了云南矿务,主张“招集商民,听其朋资伙办”,开采银矿,并对铜矿主张维护“放本收铜”的政策。
这时,林则徐已年老多病,有“决然求退”的想法。道光二十九年(1849)八月,在林则徐的一再恳求下,道光帝批准他开缺回籍,就近调治。九月,他自云南昆明动身,途中经江西南昌稍有停留,于翌年三月初返抵福州原籍。
林则徐回到福州时,正是福州人民反对英国侵略者入城斗争高涨之秋。这一年,英国传教士进一步强行进据乌石山的神光、积翠二寺,激起福州爱国绅民的强烈反对。林则徐回乡后,便与当地士民共同商讨驱逐侵略者的办法。为加强海防抵御能力,他抱病乘船至闽江口的五虎礁和闽安、长门等要塞察看形势,修筑炮台,并向地方大吏闽浙总督刘韵珂、福建巡抚徐继畲提出调兵、演炮、募勇等积极建议。由于刘韵珂、徐继畲等当权者主张对外妥协,与林则徐意见不合。当刘、徐正准备对林则徐反侵略的爱国行动加以“破坏和局”罪名进行中伤时,恰因清廷拟起用林则徐,他们得知风声而悄悄中止。十月初一日(11月4日),林则徐收到新即位的咸丰帝授他为钦差大臣赴广西镇压正在兴起的太平天国农民起义的命令。他带病仓促启程,十月十九日(1850年11月22日)行至广东潮州府普宁县逝世,终年66岁。
4、忆往昔后人无限感慨
鸦片战争后头一个50年(1840-1890)的中国历史是用铁与火、血与泪写成的。在此期间,林则徐(1785一1850)被誉为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个中国人。
林则徐以抗英禁烟的壮举揭开了中国历史的新篇章。虽然他曾遭受过昏愦的统治者不公正的惩罚和非议,但生前就已恢复名誉,死后更是赐美谥、厚抚恤、建专祠,极尽殊荣。而在广大爱国人士心目中,他一直是无可非议的民族英雄,是廉洁和勤政爱民的模范。即使在19世纪的英国,他的正义行动也赢得广泛的赞誊和尊重。他生前身后受到人民由衷的尊敬理所当然。
从林则徐虎门销烟、任两广总督的辉煌之地,来到他被革官免职、惨遭发配的偏僻遥远的流放地,再看这曾经熟悉的图片和文物,再去体验和感受林则徐的风雨人生,尤其是流放伊犁这段经历,静观他辉煌之后的坎坷,和“**之后的戏”,心中会产生无限的震撼和感动。
林则徐是在年近花甲之年被流放伊犁的。此时,他的前途一片黑暗。昔日的辉煌,已成过眼烟云,从声名赫赫的两广总督到被皇帝革官免职;从威震四海的禁烟英雄到发配边疆的“罪臣”,因大功获重罪,真是千古奇冤!但更折磨人的是,处罚并非一步到位,而是“钝刀割肉”般地拖了一年半时间,从1840年9月到1842年3月,林则徐先后经历革职查办、以“四品钦衔”赴浙江军营效力、革去“四品钦衔”遣戍伊犁、改遣开封协助王鼎治水,最终仍被流放伊犁。王鼎以死相谏,亦无法改变林则徐流放的命运。林则徐身心俱损,国难当头、报国无门的绝望,加上治水劳累、戍途奔波,林则徐走到西安时大病不起,休养两个多月,到1842年8月才从西安启程,再次踏上流放伊犁的漫漫戍途。
林则徐足足走了四个月才到伊犁。途经兰州、嘉峪关、玉门关、星星峡、哈密、阜康、乌鲁木齐等地。他孤独地跋涉在西域荒凉寂寥的大地上,忍受着恶劣环境和气候的折磨。身边没有前呼后拥的卫兵,只有两个儿子和七八辆马车同行。路,越走越偏北,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寒冷。玉门关外,赤地千里,荒漠连天,气候干燥寒冷,冬长夏短。林则徐进入新疆境内时,已是塞外冰天雪地的严冬。沿途人烟稀少,到处是荒漠戈壁高山。戈壁滩上无路可走,林则徐的马车只能硬碰硬地在满地乱石上颠簸前行;天山脚下大雪封路,林则徐的马车常常陷进雪坑冰窟。若遇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林则徐只好夜宿马车上。
“沙砾当途太不平,劳薪顽铁日交争,车箱簸似箕中粟,愁听隆隆乱石声”。“天山万笏耸琼瑶,导我西行伴寂寥。我与山灵相对笑,满头晴雪共难消”。林则徐在西戍途中所作的这两首诗,可略见他当时赴伊犁途中情形。
站在林则徐当年的流放地,难以想象,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一个曾居高位的功臣,当年是怎样顶风冒雪,走过风沙滚滚的大漠戈壁,走过冰天雪地的天山山脉的。耳边隐隐听到,从大漠深处传来车轮碾压乱石的隆隆声,和天山峡谷中传来马车失陷的惊叫声。
在流放伊犁三年多时间里,林则徐拖着多病之躯,为新疆呕心沥血。他亲历南疆库车、阿克苏、叶尔羌等地勘察,行程二万多里,所到之处兴修水利,开荒屯田。他亲自设计修建的“林公渠”至今还起作用;他积极推广的“林公井”(坎儿井),现仍造福百姓。
从广东到西安,从西安到伊犁,以及伊犁三年多流放的日子,如果说林则徐的身体还能勉强支撑下来的话,那么,他的心呢?从高官到流放、从英雄到“罪臣”,面对人生的大起大落,他的心如何承受?这是一条比踩在他脚下的流放之路,更为难走、更为坎坷的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面对厄运,面对人生的巨大落差,林则徐没有惊慌,没有绝望,他镇静坦然、慷慨悲歌。这一著名诗句,正是他以“罪臣”之身,在西安登程伊犁前,告别妻子家人所作。
林则徐的精彩之处,不仅在于他能在国难当头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不仅在于他能在仕途通达、身居高位时,倾心尽力地为国效力;也不仅在于他虎门销烟、广东禁烟等的惊世之举。还在于,或者说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即便在被革职流放的极端逆境中,即便在个人命运遭遇空前苦难和厄运时,人格和灵魂中依旧保持固有的那份伟大与高贵。
虎门销烟、广东禁烟,是中国近代史上浓墨重彩的亮点,成为林则徐青史留名的标记。但这并不足以体现林则徐人格和精神的全部精彩。时势造英雄。危难的时局,百姓的呼声,肩负的职责,把林则徐推上了历史的风口浪尖,给他创造了成为英雄的历史机遇。而流放伊犁,使林则徐远离时势环境的客观影响。如何生存,如何作为,坚守什么,追求什么,更多地依赖于他本人主观的选择,更多地取决于他个人意志和品质,这对他的英雄人格和品质恰恰是个严峻的考验。苦难和挫折是人生的标杆,往往更能测出一个人生命的高度和深度。人在顺流中顺势而为容易,但要在逆境中坚守慎独难。
林则徐经历的是真正的大起大落,这是一般流放者永远无法达到和经历的“人生落差”,这是由他原有的高位和功绩决定的。他似乎更有理由,或更容易选择怨恨、消沉、放弃和绝望。但是,没有。在极端的逆境中,林则徐选择了忍辱负重、舍身为国。
流放伊犁,不仅未使林则徐倒下,反而给了他演绎人生精彩的舞台,反而给了他彰显英雄本色的机会,使他灵魂中最深刻、最本质、最精彩的内涵得以显现。正如他亲手所书《观操守》中所言:“观操守在利害时,观精力在饥饿时,观度量在喜怒时,观存养在纷华时,观镇定在震惊时”。
人生如戏。如果把林则徐的人生看作是一出戏的话,那戏的**,恰恰是他被流放伊犁的这段经历。而以往的辉煌与显赫,似乎都是为此所作的铺垫和积蓄。就像瀑布,其精彩动人之处,并非上游河水的浩**,也非中间断崖的陡峭,而是水到断崖处,那奋不顾身的纵身飞泻。而此前的一切,似乎都是为那悲壮的一跃,所作的铺垫,所制造的落差,所积蓄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