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知道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不光懂草药,还懂人体,懂骨骼,懂血管,懂那些她在现代学过但在这里没人知道的东西。有一次他们聊到:“人受伤了为什么会发烧?”
他想了想。“因为身体在打仗。”
她愣了一下。“跟谁打仗?”
“跟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
“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但我见过。”伊索放下手里的活,看着莉莉。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我用自己磨的镜片看过伤口里的脓液。里面有活的、会动的东西,小得肉眼看不见。”
莉莉的手抖了一下。
她在现代学过,那是细菌。但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没有显微镜、没有消毒剂、没有抗生素的世界,居然有一个人用自己磨的镜片看到了细菌。
她看着伊索。头发花白,瘸了一条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下巴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不是普通人。
“你怎么会想到做镜片?”她问。
“因为好奇。”伊索说。“我跑了半辈子船,见过无数人受伤、生病、死去。我想知道为什么。知道了不一定能治,但想知道。”
莉莉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开始有时间就跟伊索学。不是学医——那些方面她的知识可能更为超前——而是学他那种看问题的方式。他不问“这是什么病”,他问“为什么会得这个病”。他不问“用什么药”,他问“这个药为什么有用”。他不问“怎么治”,他问“如果不治会怎样”。
这种思维方式让她想起从前的医学训练。那个叫林雅的女医生,在某个她记不清的时空里,也是这样被训练的。
伊索给了她很多这个世界的奇妙知识。但她不知道,她的很多想法也给了伊索很大的启发。一老一少经常对着某个医学问题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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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工作后,莉莉花了两天时间把诊室里的东西全部理清楚。草药按功效排好。器械分类归位。绷带和纱布叠整齐码在诊桌下面的藤筐里。伊索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第三天,诊桌上多了一把新的铜镊子和一卷品相极好的羊肠线。
第四天,来了第一个病人。
是个码头工人,左手掌被缆绳割了一道深口子,血把整只手染成了深红色。他自己用脏布裹了两层,掀开的时候,伤口边缘已经发白,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混在一起。他一进门就嚷嚷着“随便包一下就行了”,疼得额头上全是汗,说话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咯响。
伊索看了一眼莉莉。
“你来?”
莉莉没有犹豫。她走到水池边,把手洗了两遍——伊索注意到她洗手的动作,不是随便搓两下,是指缝、指甲、手腕,每一个地方都仔细擦过。然后她戴上伊索备用的牛皮手套,走到工人面前。
“把手伸出来。”
工人把手递过来。莉莉解开脏布,眉头没皱一下。她拿起镊子,夹着纱布蘸了烈酒,开始清创。酒精碰到伤口的一瞬间,工人嗷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
工人看着她。年轻的女人低着头,棕色的碎发垂在耳边,手指稳稳地夹着镊子,一刀一刀地把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剔掉。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干净。不犹豫。不回刀。工人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莉莉清完创,从裙子侧袋里摸出一个牛皮小包,解开系绳,摊开在诊桌上。
包里躺着一枚持针钳和两根弯针。钳子的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钳口咬合紧密,闭合时严丝合缝。弯针比伊索见过的任何一种针都要细,弧度是精确的半圆形,针尖锋利得能在烛光下看到一线寒光。
伊索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拿起了持针钳。他把钳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拇指拨了拨钳口的咬合齿,又捏了捏柄——弹性适中,不松不垮。他的灰绿色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一扇积灰很久的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这是你自己做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找人做的。”莉莉说。“在战场上的时候。我画了图,让营地的铁匠试着打了一把,弯针也是他帮我弯的。”
伊索把钳子放下,拿起一根弯针凑到烛光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尾,转了半圈,看着针尖反射出来的光点。然后他从诊桌的抽屉里翻出自己那根又粗又直的缝针,并排放在桌上比了比。
“为什么你的针是弯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