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晚上,阿利斯泰尔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
莉莉看着他空空的双手,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把那一瞬间的失落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这样更好。他已经给的够多了。
她给他做了热敷,做了推拿,然后打算送他离开。
但阿利斯泰尔没有动。
他坐在那把歪椅子上,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想要主动打破这片寂静。然后他开口了。
“莉莉。”
她抬起头。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他不用任何称呼,只是直接说话。但今天,他只叫了她的名字。两个音节,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着,有点严肃。
莉莉见状坐了下来,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克制什么的表情。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比平时更硬。
“那晚。”他说。
莉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在莫尔顿庄园的那一晚。”阿利斯泰尔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中了药。但——”
莉莉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当时对你没有任何仁慈。”他说。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直直地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承认一件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莉莉的脸白了。透明的、毫无血色的白。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牙齿发出声音。
“我想了很久。”阿利斯泰尔说。“想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想了几个月。任何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可以拿来解释——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因为在那个晚上,我确实没有把你当成一个需要尊重的对象。”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为此感到愧疚。”
莉莉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对面那个男人——那个平时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剑一样的男人,此刻看着竟有些脆弱。
她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出来。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那是一桩交易。”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尾音有一点飘。“我拿了特许状和金币,你也解决了麻烦。谁也不欠谁。”
“你不相信这句话。”阿利斯泰尔说。
莉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在抖。”
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松开手指,裙子上的布料已经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她把手掌摊平放在大腿上,然后抬起头。
“我当时把你当成病人。”她说。“你中了药,你的行为不受控。那不是你。我不会用一个病人在病痛中的行为来定义他是什么样的人。”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而且当时——”莉莉顿了一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们是敌对关系。你是法兰军队的统帅,我是来自布兰顿的战俘。站在你的立场上,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俘虏是战利品,也可以是消耗品。你没有义务对我仁慈。”
阿利斯泰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只是——”莉莉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只是有点委屈。”
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海鸥在叫,远处的港口传来隐约的汽笛声。莉莉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大腿上。脸上没有泪,但眼眶还是红的。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看了很久。
“现在呢?”他问。
“什么?”
“我们还是敌对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