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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仪局里哑巴女官(第3页)

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眼泪这种东西,在暗沟里流过三天三夜之后,就流干了。后来她再想哭的时候,发现哭不出来,眼眶里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涩。

这样也好。在这座宫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晚姐姐,该睡了吧?"阿圆凑过来,打了个哈欠。

沈惊枝点点头,吹灭了桌上的灯。

尚仪局的女官睡通铺,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翻身都费劲。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廉价脂粉的酸腐气,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沈惊枝睡在最靠墙的角落,头顶是一扇漏风的窗户。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将被子裹紧。被褥又薄又硬,盖在身上像一层铁皮,隔不了多少寒气。

隔壁的阿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说一两句梦话。这孩子心大,进宫不到一年,还不知道害怕。等她在这宫里待上三年五年,见过井里浮上来的尸体,见过好好的姐妹突然就没了踪影,她就知道什么叫怕了。

沈惊枝闭上眼。

黑暗里,她的脑子反而清醒了。白天的一幕幕在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长秋宫的红梅、裴宴靴尖的泥点、食盒提手上掐掉的漆、账册上那行夹竹桃……

还有裴宴停在雪地里的那个瞬间。

他为什么停?

沈惊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颧骨生疼。

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停不停,跟她没关系。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活下去,然后把这潭水搅浑。搅到所有人都不得不回头看十年前那桩旧案。搅到裴家从云端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至于她自己能不能看到那一天……

沈惊枝的手握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无所谓。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吹得破窗户咣当咣当地响。远处传来更鼓声,是一更天了。更夫拖着嗓子喊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沈惊枝在碎片声中闭上了眼。

梦里没有红梅,也没有雪。只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暗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在里面爬,爬了很久很久,怎么也爬不到头。

后来天亮了。

尚仪局的晨钟在卯时准时敲响,声音沉闷,像一口闷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沈惊枝睁开眼,第一时间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帕子还在。她这才起身穿衣,叠被,洗漱,一气呵成,比任何人都快。

通铺上其他女官还在慢吞吞地揉眼睛,沈惊枝已经坐到了桌案前,将昨夜核对好的账册重新检查了一遍。那行关于夹竹桃的小字批注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一颗埋好的钉子,不起眼,但扎脚。

"林晚!"掌事姑姑的声音准时从门口传来,"账册好了没?"

"好了。"沈惊枝将账册双手递上。

掌事姑姑接过去,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她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显然没有仔细看。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最终,她把账册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

沈惊枝目送她离开,面无表情。

钉子已经埋下了。接下来,就看谁的脚会踩上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洗手。水冰凉刺骨,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一下一下地搓着指缝,把昨晚沾上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洗掉。

水盆里映出她的脸。平庸、暗淡,像一块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头。只有那双眼睛,在冷水里浸过之后,亮得有些不像话。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把那点亮光也抹掉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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