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夜,静得像是一口封死了的井。
沈惊枝将那枚“令字第七”的私章拓片贴身收好,指尖触到拓片边缘的凉意,像摸到了孟怀远那具“尸体”的骨血。崇宁八年,风疾暴卒——好端端的一个太医令,怎么会死得这么巧?死前一个月还在批核毒药,死后私章却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
这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死人不会用印,除非这死人,还在喘气。
她吹灭了密档室的灯,重新锁好门,将那把精铁大锁上的蜡封复原得严丝合缝。推门走出后殿时,廊下的风比来时更冷了,卷着几片枯叶打在脚面上。
她没有回文书库,而是拐进了西侧的值房。
值房里只有一个年轻太医在打盹,案头摆着半盏冷茶。沈惊枝脚步极轻,像一缕游魂,穿过值房,推开后门,走进了太医院的后园。
后园有一口废弃的枯井,井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这是特验司在太医院的联络点,也是孙铁说的“接头处”。
沈惊枝走到井边,从袖中摸出那枚顾长渊给她的“验”字铜牌,轻轻放在井沿上。然后她退后三步,靠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干,闭上了眼。
她在等。
等那个能解开“孟怀世上未死”之谜的人。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枯井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动了。
紧接着,井口的荒草微微晃动,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翻了上来。
不是孙铁。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瞳仁极深,像两口枯井,和顾长渊的眼睛竟有几分神似,只是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阴鸷。
“林姑娘,久等了。”
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沈惊枝没有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张“令字第七”的私章拓片,递了过去。
“孟怀远,崇宁八年死的。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黑衣人接过拓片,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孟老头?他还活着。”
果然。
沈惊枝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在哪?”
“在给太后‘炼丹’。”
黑衣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千层浪。
“炼丹?”
“三年前,孟怀远被裴相的人抓了把柄——他年轻时曾给先帝开过一张‘虎狼药’方子,差点害了先帝的龙体。裴相以此要挟,让他假死脱身,实则被囚禁在城外的‘清虚观’里,专门为太后炼制一种‘长生丹’。”
黑衣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种丹药,主料就是夹竹桃的汁液,辅以寒水石、朱砂,再用竹沥引药入经。太后服了三年,心疾没好,反而越来越重,就是因为那丹药里,有毒。”
沈惊枝的手指猛地收紧。
“裴相……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控制太后。”黑衣人冷笑“太后若是死了,裴家没了靠山,反而不好办事。只有让太后半死不活,把着那口气,裴家才能一直以‘护驾’的名义,把持着太医院和内侍监。”
沈惊枝闭上了眼。
好狠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