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烧了。
不是小火,是彻彻底底、连地砖都烧裂的大火。朱红大门成了焦黑的炭框,门钉融了半边,残铁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像在流血。门前那两尊系红绸的石狮子,被烧得面目全非,一只没了脑袋,另一只裂开大嘴,红绸烧成灰贴在石缝里,远远看去,像咧着嘴在哭。
沈惊枝站在焦黑的门槛外,看着这一地残骸。
这是她来宫里两年,送过上百遍茶点的长秋宫。她记得门楣上“长秋宫”三个字是裴衍亲笔所题,金粉在雪光下泛着富贵的光;记得院里的红梅开得像血滴在雪上;记得裴贵妃隔着帘子赏她一碟糕点,碟边沾着一点碎屑。
现在红梅成了黑炭,金粉化为焦泥,裴贵妃生死未卜,长秋宫被一把火烧得只剩骨架。
火是昨天夜里起的。
准确地说,是太后第二道懿旨下达后两个时辰。懿旨命收审长秋宫上下人等,由内侍监与守夜人共审——但还没等人审到,长秋宫就烧了。火势起得极快,极烈,从内院烧到前殿,从偏殿烧到廊下,一夜之间,整座宫室化为废墟。
宫里传言,是裴贵妃心知罪责难逃,自己放火自尽。
但沈惊枝不信。
裴贵妃虽然失宠褫位,可她是裴家的女儿,裴衍不可能让她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放火?她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大出血后卧床不起,哪来的力气点火?
这火,是别人放的。
谁?
沈惊枝的目光越过焦黑的门槛,落在内院方向。那里是卧房所在,也是长秋宫最隐秘的角落——更衣间就在卧房后面。
更衣间。
她第一次进长秋宫更衣间,发现了水麝香饼和鸾羽划痕;第二次进长秋宫更衣间,发现了藏在衣柜夹层里的第二批毒。现在长秋宫烧了,更衣间也成灰了,那些证据——
全没了。
好狠的一招。烧毁宫室,湮灭证据,让所有能指向“真凶”的痕迹,都跟着长秋宫一起化为乌有。剩下只有一道懿旨,和一个被褫夺位分的废妃。
裴家,从云巅跌落泥潭,只需一夜。
沈惊枝收回目光,蹲下身,从门槛下的灰烬里拨拉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边缘烧得卷曲,表面覆着黑灰,但依稀能看出轮廓——是一只展翅的鸟,尾巴拖得很长,像一只鸾鸟。
鸾。
又是鸾。
沈惊枝的手指在铜片边缘摩挲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处凹痕——不是烧痕,是刻痕。极浅极细的刻痕,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组成一个字:“阁”。
阁。
阁上有阁。
顾长渊的父亲临终前留下的谜题,终于露出了第一道缝隙。
沈惊枝将铜片贴身收好,站起身,继续往废墟深处走。
长秋宫的布局她记得很清楚——前殿、内院、偏殿、后院。更衣间在内院卧房后面,偏殿在东侧,后院是侍婢住所。如今前殿只余断壁残垣,内院烧得最狠,连地基都烧裂了,偏殿勉强剩下半堵墙,后院倒是火势最小,因为那里离主建筑最远。
她绕过内院的焦土,走向偏殿方向。
偏殿是裴宴当日坐镇的地方,也是太医院查验花卉时对簿的所在。那天她站在角落,听顾长渊翻开夹竹桃的批注,听裴宴说“补上就是”,听他袖口里渗出血。
那天的偏殿,如今只剩半面东墙。
东墙是砖砌的,大火没能完全烧透,但砖缝里的泥灰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沈惊枝沿着墙根走,目光在每一块砖上扫过。
她在找什么?
找铜钥。
营造档上记载,鸾形铜钥分两把——一把在寿安殿藻井,一把赐给裴家。裴家得了铜钥,自然会藏好。但长秋宫是裴贵妃的寝殿,是裴家在后宫的根基,铜钥藏在长秋宫,最是合情合理。
如今长秋宫烧了,铜钥是否还在?
沈惊枝走到东墙最角落的位置,停下脚步。
这里的砖墙比别处厚了一倍——是夹墙。外面一层青砖,里面一层石砖,中间是空心,可以藏人,也可以藏东西。
她伸手按了按青砖的表面。砖是凉的,但有一块砖的温度明显比别处高。
那块砖,被火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