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亥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落在宫道上悄无声息,像盐粒撒进白灰里。到了子时,风势骤然转急,雪片子变得又大又急,纷纷扬扬地砸下来,被灯笼的暖光一照,像无数只惨白的蛾子扑向火。
沈惊枝是在更漏声里惊醒的。
她蜷在太医院文书库的偏室里,身下铺着两床旧褥,身上盖着顾长渊留下的鹤氅。鹤氅上有淡淡的药香,混着松木的清苦气息,是这个人常年行走于药材间的味道。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响。
沈惊枝的眼睛立刻睁开了。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掀开鹤氅,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东西。
铜牌。白梅帕子。半截断簪。
断簪是裴宴的。
昨夜顾长渊带她从内侍监暗档房脱身时,在回廊的拐角处,她看到了这截断簪。它就插在廊柱的缝隙里,玉质的簪身上沾着暗红的血迹,簪头雕的螭龙纹被磨得模糊,但那个力道——将玉簪掰断的力道——她太熟悉了。
十年前上元夜,他背着她跑过长街,手心攥着她的肩膀,指甲嵌进皮肉里,她就见过那种力道。
他不是在掐她,是在掐自己。
沈惊枝把断簪收进袖口,系紧领口,推门走了出去。
太医院的廊下站着几个值夜的太医和药童,脸色都不太好看。禁军今日调动频繁,宫中气氛紧绷,连最迟钝的药童都嗅到了风中的血腥气。
沈惊枝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她沿着回廊走向后园,像是要去取水,却在拐角处拐进了通往宫墙的夹道。
夹道很暗,雪落下来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极轻,耳朵却竖着,捕捉远处传来的任何声响。
鼓声。
不是更鼓,是战鼓。
沉闷的、规律的、一下接一下,从宫城北门的方向传来,穿过层层宫墙,震动着地面的石砖。那是禁军集结的信号。
沈惊枝的心往下沉了沉。
太后三道懿旨下了三日。
三日内,裴家在朝堂上的所有助力被逐一剪除——裴衍的门生被贬的贬、查的查,裴家在京城的三处宅邸被内侍监抄了个底朝天,裴贵妃被褫夺册宝幽禁长秋宫,连裴家的田庄铺面都被户部接管。
但裴家还没有灭。
因为裴宴还在。
裴宴是裴家唯一的嫡子,也是裴家最后的屏障。只要他还在,裴家就还有一线生机。太后和赵都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在等——等裴宴露出破绽,等他自己走进那个早已布好的局。
今夜,局收网了。
沈惊枝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裴家方向走。也许是因为断簪,也许是因为顾长渊那句“小心赵都”,也许是因为——她欠裴宴一个答案。
十年前他关上门,十年后他敲了三短一长。
她不欠他命,但她欠他一句“为什么”。
裴府在宣阳坊,出宫门往东走三条街。沈惊枝没有走正门,她从宫墙的一处坍塌豁口翻出去——那里是特验司安排的暗道,平日有枯枝落叶遮掩,紧急时刻可以通行。
出了豁口,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眯着眼,沿着坊墙往东跑。
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闷响。家家户户的门关得死紧,连灯都不点,像是整座长安城都在屏住呼吸,等着什么。
沈惊枝跑到裴府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那队禁军。
黑甲、红缨、长刀,比她在长秋宫见到的更精锐。他们分成三拨,一拨堵住前门,一拨绕去后门,一拨在巷口设伏。领头的是个中年武官,腰悬金牌,面容冷肃——赵都的人。
府门是开着的。
不是被撞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门槛内站着一队家丁,个个执棍棒,衣衫单薄,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但他们的眼神很稳,死死盯着门外的禁军,像一群困兽。
沈惊枝闪身躲进对街的门洞里,心跳快得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