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鸻号停靠的第三天,段中尉把顾忍冬的临时岗位从装卸舱调到了轮机舱。
"你在搬运者-III上歪腰的那套操作,轮机长看了装卸记录。他说你手上对机械反馈的敏感度比大部分后勤兵强。轮机舱缺一个辅助检修的。每天早上跟着轮机组巡检——不碰核心设备,只做外部压力检测和液压管漏点排查。剩下的时间你继续装卸。"她把调岗通知推到顾忍冬终端上。"补给舰上岗位不固定。哪里缺人去哪里。"
「从搬货柜的调到修机舱的。不是升职——是舰上人手实在太缺了。轮机长大概看了装卸记录之后想:这个人会歪腰。歪腰说明她听得出机体的毛病。然后用她当半个检修兵用。」
轮机舱在舰腹。比装卸区闷了将近十度——核心动力模块的散热系统把整个舱室烘成了恒温四十多度。三台聚变反应堆的冷却管道在天花板上盘了四层,管道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空气湿度太高,冷凝水顺着管壁往下淌,滴在金属地板上溅成很小的水花。舱底的磁力减震器持续发出低频嗡鸣。站在地板上能感觉到脚底板在微微发麻。
轮机长姓崔,五十多岁,光头,耳朵后面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耳根一直拉到锁骨。不是战斗中受的伤。是二十年前一次轮机爆炸,飞出来的碎片把他半边脖颈的皮肉全削开了。抢救回来之后继续在轮机舱干。舰队医院的康复建议是"避免高温高噪环境"。他出院当天就回轮机舱了。"舰上哪不是高温高噪。"
每天早上六点,轮机组的巡检开始。三个人——崔轮机长、一个叫小柯的年轻轮机兵,再加上顾忍冬。巡检路线从舰尾的三号聚变堆开始,沿着冷却管道一层一层往上查。查的项目包括:管壁温度、液压油压力、减震器振幅、冷凝水滴漏速度。每一项都有标准数据范围,超出范围就要马上报修。小柯手里端着一台便携检测终端。崔轮机长不用终端——他用手掌摸管道。掌心的皮肤在高温下早就磨厚了,能感觉出零点几度的温度偏差。终端数据是给维修日志看的。崔轮机长的手掌是给自己看的。
"三号堆的冷却管每分钟滴漏超过三滴——就该换密封垫了。现在是两滴半。明天大概会到三滴。"他把手掌从管道上移开。"记一下。明天换。今天先不管——还有更急的。"
第四天。液压管漏点排查。
轮机舱有一段备用液压管——从退役的边境巡逻型上拆下来的替换件,装了大概七年。管壁内侧有一条很细的裂缝,压力一高就渗油。不是大漏,是渗——渗出来的油量很少,擦干净之后过十几分钟才冒出来一小滴。所以之前的巡检一直没发现。因为巡检的时候管道压力已经被降下来了。低压环境下裂缝闭合,渗不出来。只有满负载运行的时候裂缝才会被压力撑开。
崔轮机长让顾忍冬在满负载状态下复检这一段。她把管道压力推到最高——裂缝张开了。一滴液压油从裂缝里渗出来。很慢。但油滴的颜色比正常液压油暗了半个色号——因为渗漏过程中混了空气。
"暗了。正常液压油是浅琥珀色。渗出来的这滴——颜色深了。你再闻一下。"
她凑近闻。正常的液压油味是铁锈混冷却液。渗出来的这滴——多了一股很淡的焦味。不是烧焦。是高温环境下油液分子被空气氧化之后产生的味道。
"氧化了。裂缝在管道内侧——渗漏的时候油跟空气接触面变大,高温氧化加速了。这截管道外面看不出来问题,里面已经在裂了。"
崔轮机长看着她。安静了一下——那种沉默。跟孟教官在成绩单附言写"急停还需加强"之前那个停顿一样。
"谁教你的。"
"祝师傅。中转站的维修师傅。"
"哪个祝——"
"祝。左腿义肢那个。"
崔轮机长点了个头。"祝师傅在舰队维修兵里是有名的——他带出来的人都能靠手不靠表。你跟他学了几个星期?"
"四周。加上维修组几天。"
"四周。能靠颜色和味道判断液压油氧化程度。"他把维修日志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实习辅助人员顾忍冬——发现三号备用液压管内部微裂缝。靠目测和嗅觉判断氧化程度。维修建议:更换整段管道。」然后抬头看她。"舰队补给舰上的每一条液压管——裂了就要换。在边陲中转站可能没条件换——没备件。但在这艘舰上有。以后你回中转站,祝师傅那边没备件的时候——你得知道怎么判断是该换还是还能撑一段。"
第五天下午。一艘从边陲星区返航的护卫舰请求对接——它需要紧急补给。舰上的电力系统在途中遭遇了自由星盟的干扰脉冲,备用电池组烧了一半。青鸻号临时加了一个电力补给任务——把备用电池组从货舱通过装卸通道转运到护卫舰上。
电池组跟标准货柜不一样——每块电池组重一百公斤,外壳有防辐射陶瓷层,搬运的时候不能碰撞、不能倾斜超过十五度、不能接触强磁场。装卸通道需要临时铺设一层防磁垫。
顾忍冬跟着装卸组铺防磁垫。一个护卫舰上下来的年轻中尉——二十二三岁,脸上有一道还没拆线的擦伤,制服袖口烧焦了一截——站在对接舱门口看着装卸组干活。他没帮忙。不是傲慢——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刚从干扰脉冲的交战区回来,神经系统还没完全恢复。操纵杆握了太久,手指肌肉还在记忆着脉冲过载时的痉挛感。这种状态不能搬电池——搬了容易倾斜。他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所以他不碰任何需要稳定操作的东西。
电池组装载完成。年轻中尉站在对接舱门口,朝装卸组的人点了个头。没说话。转身回了护卫舰。手还在抖。但步伐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