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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第1页）

周一上午。知行楼六层。安全委员会办公室的门敞着，窗帘全拉开了——预审那天只拉了一半。蓝绿星早晨的阳光把灰色金属桌照得发白。桌上同一份纸质文件夹，同一支钢笔。多了第三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舰队深蓝制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两条杠。整场约谈他只说了最后一句话——"辛苦了"。舰队情报系统出身的人跟姜未一个节奏：不寒暄，不评价，给一个中性词然后结束。

梁肃把文件夹推到顾忍冬面前。三页正式书面证词，逐条对应调查报告里的证据。每一条后面手写了核对批注。钢笔写的。她逐页签字。签名跟调查报告上那个——一样的蓝。

「签完了。从寒假到现在。十一张回执、门禁记录、监控录像、调查报告、预审、正式约谈。最后一步是签三个字。笔帽推紧。啪。」

从知行楼出来，上午九点半。台阶被阳光晒得发暖。学期中段，校园里到处是人——去上课的，从食堂出来的，在草坪上摊着终端晒太阳的。没有人注意到她刚从六层下来。安全委员会门口不挂牌。

学伴弹了条通知——下学期选课预选开始了。她站在台阶上翻可选课程。战斗系大三有一门《机甲近身格斗：力学与战术》，授课教师是解教官——讲座上那个缺了两根手指的退役老兵。课程描述第一行：「本课程不教授标准格斗。标准格斗请参考教材。本课程只讨论在标准失效时的非标准应对。」

「讲座上他说"看地面，别看角度表"。这门课大概就是在教怎么看地面。下学期大三才能选。先把名字记住。」

她截了个图，存进"下学期"文件夹。

下午。东区工学院。白露带她去蹭陆教授的《机械工程导论》。

工学院的楼比知行楼旧——走廊墙面嵌着实体的金属管道，真的冷却液输送管，不是装饰。空气里有很淡的冷却液味，被走廊的通风系统稀释了几百倍。教室不大，三十来个座位，阶梯式。后排靠墙坐了几个外班的——旁听的，蹭课的，走错教室没来得及出去的。

白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白瓷杯放在折叠桌板上——锡兰红茶，热气弯弯曲曲往上飘。她从包里又摸出一个纸杯，递给顾忍冬。"出门前多泡了一杯。不知道你喝不喝红茶。"

「白露随身带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不知道谁会需要的人。富家千金的待客之道——不管去哪都多备一份。」

陆教授五十出头，灰白短发，深蓝工装洗得发白。讲台上放着一截拆开的机甲肘关节实物，关节内壁的磨损痕迹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上节课讲了力矩传导的基本公式。"她把肘关节翻过来，内壁朝外，指着一道不规则的磨损带。"公式告诉你损耗在标准件上大概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但这一段磨损带——"她用手指沿磨损带画了道弧，"上半段比下半段深了零点零二毫米。为什么。"

前排一个学生举手。"关节润滑不均。"

"对。为什么润滑不均。"

沉默了一拍。那个学生想了想——没想出来。

后排一个旁听的女生开口了，声音不大。"关节上半段的接触压力比下半段高，润滑脂在高压区被挤出的速度更快。问题在重力方向。这个关节装的是标准横向位，旋转九十度装成纵向位，磨损带会变均匀。"

陆教授看了她一眼。那种"你以前拆过这个"的眼神。"工程系大几的。"

"大二。钟离。机甲结构方向。"

顾忍冬在教室后排认出了那个低马尾和袖口冷却液渍。白露偏过头，小声说："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在讲座走廊画力矩传导图的钟离？"

"嗯。"

白露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认真看了钟离两眼。"她说话好快。而且没有废话。"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佩服，又有一点"我跟不上"的自我认知。

陆教授点了个头。"纵向位安装确实可以让磨损均匀——但纵向位会占用更多舱内空间。工程上没有最优安装方向，只有在有限空间和有限润滑之间的妥协。期末大作业就是找一个妥协方案。"

下课后。钟离在走廊里看见顾忍冬，停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战斗系的人会出现在工学院。然后看见旁边的白露，手里拿着机械工程导论课本，另一只手端着白瓷杯。

"你们一起来的。"

"她来蹭课。"白露笑了一下，两个酒窝浅浅地印出来。"你说的那门一半摔出来一半看别人摔的课——就是这个。陆教授上周讲了一段脚部关节的力矩路径，跟上次你画的肘关节图刚好对称。踝关节的传导路径比肘关节短了百分之二十——我看完之后对着自己的脚踝想了半天。原来我脚比手稳是天生的。"

钟离的眉毛动了一下。"上次你说有个室友脚比手稳——就是你自己？"

"对啊。我手很笨的。"白露把课本翻开，指着一张手绘的力矩传导图——线条比钟离的粗糙了好几个量级，但标注很认真，旁边还用粉色高亮笔画了个小脚丫的图标。"参数对了以后图也画得比之前好看了。以前只有脚稳，现在画图的线条也比之前稳了一点。虽然还是丑。"

顾忍冬看了一眼那张图。粉色高亮笔的小脚丫。白露的笔记本里夹了一张元宝的照片——金色机械狗趴在宿舍窗台上，旁边摆了白瓷杯。封面上贴了一排亮闪闪的星星贴纸。一个用粉色高亮笔标注关节力矩参数的工程系旁听生——笔记本封面全是星星贴纸。

「白露学工程的方式跟钟离不一样。钟离建数据库，实测每一个关节。白露画粉色小脚丫，用高亮笔标注力矩传导路径。同一种知识——不同的人用不同的颜色学。软妹子也可以在工学院蹭课。脚稳跟喜欢粉色不矛盾。」

钟离看了看那个粉色小脚丫图标，嘴角翘了一下。一个很短暂的笑。然后从包里掏出便携测力器——两个夹片。"你把我的右腕也测一下吧。"顾忍冬伸出手。手腕翻上来。

钟离把夹片贴在手腕内外两侧。终端上跳出一条力矩响应曲线。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内侧比外侧快了将近零点零一秒。不对称。跟你的机甲一样。"

"操纵杆右向阻尼比左向松。长期补偿阻尼差——右手内侧肌肉练得比外侧快。"

钟离把数据存进终端。

"练出来的，不是病。"顾忍冬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