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联赛第七轮。B场。
顾忍冬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不是因为人多——B场坐了大概七成,跟前几轮差不多。是因为她的对手正蹲在启动区旁边,用一支荧光笔在自己的微型机甲小腿上画什么东西。画完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荧光笔叼在嘴里,又蹲下去补了两笔。
那台机甲叫"狂徒"。深红色涂装,左肩比右肩宽了一截——不是不对称设计,是左肩被撞歪过,没修。关节外壳上到处是比赛留下的刮痕,一道叠一道。右膝关节的检修盖上贴了一张手写的贴纸,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修不好了。凑合打。」
它的操作手叫魏迟。战术系大三。学区的资料上写他上届微型联赛八强——然后因为赛后在擂台边上跟裁判争论"什么才算有效击中",被禁赛了一整个下学期。这学期刚解禁。
「战术系大三——八强——禁赛半年。这人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散发一个信号:我不按套路来。」
魏迟站起来。把荧光笔往裤兜里一塞。他看见了顾忍冬。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白砚行完全相反。白砚行的笑是"我算到了"。魏迟的笑是"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不是很刺激"。
裁判举手。"第七轮。顾忍冬——忍忍。魏迟——狂徒。三分钟。准备。"
魏迟扣上了神经头带。动作极其随便——单手一甩,头带歪在额头上。裁判看了他一眼。他正了正。还是歪的。裁判干脆转过头不看了。
"准备完成。"他说。声音懒洋洋的。
顾忍冬把忍忍放在启动区。"准备完成。"
开始。
第一秒。
魏迟没有起步。没有碎步。没有选位。他让狂徒蹲了下去。
「蹲下。起手式是蹲下。全联赛没第二个人用蹲下当起手式。蹲下意味着放弃所有标准切入路线——但蹲下的机甲重心最低,所有从上方来的预判锁全部失效。他不知道怎么应付我。所以干脆让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被应付。疯子的逻辑:先把棋盘掀了。两边一起下盲棋。」
忍忍没动。顾忍冬在等——等蹲下的狂徒下一步会怎么走。蹲下之后只有三种可能:往上突进、贴地横移、原地起身。三种都可能。每种概率一样。
魏迟选了第四种。
狂徒从蹲姿直接往后倒——整个机体仰躺在地上,然后一脚蹬在感应板边缘,贴着地面滑铲过来。跑也不是,跳也不是,跟标准位移毫不沾边。就是一台三十厘米的微型机甲把自己当石头从地板上蹭过去。速度不快——但忍忍的标准预判系统在上面扫了两次,没扫到。因为系统把贴地滑行归类为"滑倒"。
「疯子的第四个选项——躺下滑铲。新招。」
狂徒滑到忍忍脚边。从下往上撩了一刀——没撩关节锁。撩的是忍忍右腕的散热片。散热片不是要害,击中不扣分。但神经头带把触感传回了太阳穴——右腕被人轻轻擦了一下。她感觉到右腕被轻轻擦了一下。
挑衅。不冲计分——就是告诉你我能碰到你。撩散热片。找到了,碰到了。没了。
忍忍后退半步。狂徒从地上弹起来——不是标准起身。他在弹起的同时右臂甩了一圈,关节锁没锁定目标——他在随便甩。荧光笔画的图案在高速旋转中变成一圈模糊的亮绿色光环。台下有人笑了。然后笑声还没落——狂徒的甩手动作中途变向,从甩圈忽然折成直刺。刀尖对着忍忍急退的中线。
顾忍冬把忍忍往右偏了一小段。不对称偏移在这个距离上刚好错开直刺。狂徒刺空了。忍忍的刀尖停在了狂徒左肩——就是被撞歪过没修的那一侧。关节锁已经变形了,刀尖卡不进去。没扣分。
「左肩修不好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故意把左肩暴露出来——撞歪过,关节锁变形,卡不进去。他拿自己的缺陷当诱饵。疯子的防守逻辑:受伤的地方不怕再挨一刀。反正已经坏了。」
第二回合。
顾忍冬换了打法。她不用完整战术起手——开始用碎片。三段中断动作,断裂点全在不同的位置。忍忍在B场上画了一个不对称的短三角——每一步都像做了一半就放弃。
魏迟盯着这三段碎片。他的眼睛亮了。
"来得好——"他在自己脑内喊了出来,通讯频道没开但隔着头带能听见他在嘀咕。"断的!你也用断的!太刺激了——"
狂徒也开始断了。但他断的方式跟忍忍完全不一样。忍忍的碎片是有控制的——每一段中断之后顺势折返,断裂点虽然不规则但逻辑上还是有方向的。魏迟的碎片是彻底放飞的——他让狂徒做了半个右偏,中断,然后忽然让左臂自己晃出去。狗屁战术动作——纯晃。左臂自己晃的,跟比赛没关系。左臂晃到一半又中断,接了一个原地转身——转身转到一半又中断,忽然往忍忍的方向倒下去。
整个机体像喝醉了一样往前栽。
栽到一半又中断、变向。从倒势的最低点弹起来,刀尖从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往上挑。这个角度不是在任何一个标准战术库里的——因为倒势的最低点本来应该是"阵亡"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