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杖低下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能把人从深渊里生生拽住的力道:“你已经拼了命去救了。那个敢从这里跳下去的毛利同学……是我见过最帅气、最了不起的人。所以,别再指责那个最勇敢的自己了,求你了。”
兰原本紧紧扣着沙砾的手指,在撞进这堵滚烫又宽阔的肉墙时,由于惯性弯曲地缩了一下。少年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连同他身上那股带着海水和体温的热气,铺天盖地地把她围了起来。高专特制校服上那些粗糙而坚韧的布料纤维,带着少年身上炙热的体温,擦过她冰冷发抖的手臂。在这个四面透风的乱石滩上,他只是固执地用自己身上的这股热气,连同那些将他们紧紧裹在一起的密密匝匝的粗砺纤维一并焐热,为她编织出了一处可以安全歇脚、能放声大哭的地方。
伏黑惠站在几步开外,海风吹乱了他的发梢。他看着在虎杖怀里哭得连肩膀都挺不起来的兰,又看向那个正拼尽全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把兰那些无声的裂痕生生捂热的虎杖。
作为曾和虎杖一起在深渊里挣扎的同伴,伏黑很清楚,虎杖同样需要这场洗礼。那是从“不得不去剥夺生命”的修罗场,重新跌回“会为了救人而痛哭”的人间时,最先摸到的一条带着温度的生路。
伏黑侧过头,与走过来的野蔷薇在咸涩的海风中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野蔷薇的眼眶有些发红,她一个字也没多说,只是利落地跨出一步,和伏黑惠一左一右地守在了虎杖和兰的侧后方。他们像两道沉默的黑色屏障,用那身深色的高专制服,替那对在乱石滩上相拥的灵魂,挡住了后方喧嚣的警笛、杂乱的人群,以及所有好奇而冰冷的窥探。
——
回程的电车刚好驶过跨海大桥,车厢里没几个人,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钉崎野蔷薇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罐外壁挂满水珠的冰镇可乐。她盯着斜对面那个正低头用毛巾一通乱擦头发的粉发少年,突然不轻不重地开口:
“说真的,毛利同学……”野蔷薇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种连命都不要就往死里跳的傻劲儿,跟你这个笨蛋还真是出奇的像啊。”
虎杖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毛巾搭在滴水的额前,他沉默了两秒,脑海里划过女孩在水下毫不犹豫转身潜向深渊的白色裙摆,以及后来在礁石滩上哭得支离破碎的样子。
“……不一样的。”虎杖闷闷地出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认同,“她比我好多了。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却能在那种时候……她比我纯粹得多。”
“哦——”野蔷薇仰头喝了一口可乐,橘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所以,这就是你当时在礁石上,把人家抱得那么紧的原因?”
坐在一旁翻看着手机的伏黑惠头也没抬,用最平淡的语气甩出致命的细节:“在水下捞人的时候,你完全没考虑踩碎礁石会暴露异常。还有在岸上抱住她的时候,你体内无意识溢出的咒力,大概能把周围的低级咒灵吓退三公里。”
虎杖抓着毛巾的手猛地一紧,原本还有些低落的情绪瞬间被这两句夹击给打乱了,由于吹了海风而有些发凉的脸颊,此刻在冷气充足的车厢里不可抑制地开始发烫。
“伏、伏黑!你怎么连这种事都注意啊!”少年有些狼狈地抬起头,急促地反驳,“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毛利同学哭得那么伤心,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我只是在安慰她啊!”
为了掩饰心底那种连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情绪,虎杖挺直了脊背,用一种理直气壮的“同伴逻辑”大声补充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如果是朋友的话,就算换作是你们两个在那里哭成那样,我也会一样冲过去死死抱住你们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野蔷薇露出了一个极其嫌薇的表情,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噫,恶心死了,谁要你抱。”
她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在虎杖看不见的角度,朝伏黑惠那边递了个眼神。伏黑刚好把手机锁屏,抬眼对上野蔷薇带着点调侃的视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又有些失笑地把头偏向了窗外。
野蔷薇又用指尖点了点冰凉的可乐罐,眼底的戏谑被一点点收敛,化作一声拖长了语调又意味深长的轻哼:
“啊……原来只是对‘朋友’的态度啊。”
虎杖愣了一下,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丝根本没被说服的调侃。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再解释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他低下头,手揣进外套口袋里。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那张兰之前给他的、一直没舍得扔掉的创可贴包装纸。
粗糙的塑料边缘有些扎手。虎杖把它攥在手心里反复揉捏着,直到那张薄薄的纸片在掌心被焐得跟他的体温一样滚烫。他有些别扭地转过脸去,把泛红的脖颈藏在没擦干的毛巾阴影里。
可一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却全都是几个小时前的礁石滩。
女孩全身湿透、冰冷得不断打颤的身体,湿漉漉的长发还吧嗒吧嗒地往下滴着水。她跪在乱石里,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肿得通红,滚烫的泪水就那么毫无征兆、停不下来地顺着脸颊往下滚。
那种画面沉甸甸地压下来,让虎杖一时间根本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车厢里没有再响起声音,只有列车碾过轨道的况且声。
夕阳的光影在长椅上缓慢地推移,虎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暮色,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那张已经被揉成一团的包装纸,在口袋最深处,悄悄地用力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