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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诛心举世皆敌(第1页)

高三的秋风卷着梧桐枯叶,一片接一片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林晚珍此刻压得喘不过气的心情。云层压得很低,天光昏沉,连带着教室里的空气都变得凝滞厚重,处处透着让人窒息的紧绷感。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已经跳到了鲜红的“217天”,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高三学子的心头,提醒着所有人,这场决定命运的战役,早已进入白热化。教室里永远弥漫着试卷油墨、粉笔灰与紧绷的沉默,每个人都埋首于书山题海,连抬头说话的力气,都留给了刷题与背诵,偶尔响起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成了教室里唯一的动静。

林晚珍的笔尖在错题本上快速划过,字迹工整清晰,步骤严谨细致,每一个解题思路都梳理得明明白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眼底藏着的那抹细碎暖意,从何而来。她看似全身心投入学习,可笔尖停顿的间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排那个挺拔的少年身影,心底泛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是陈致远。

整整一年零八个月,从高二初秋那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穿过漫天雨幕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一句“我送你回家”开始,这个眉眼温和、成绩优异的少年,就成了她暗无天日人生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精神支柱,唯一能让她在无尽苦难里撑下去的光。

她的人生,从出生起,就写满了苦难与不公,仿佛从落地的那一刻,就被贴上了“多余”的标签,在泥泞与冷漠里摸爬滚打,从未见过真正的光亮。

重男轻女的原生家庭,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将她牢牢困住,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曾给过她。父母眼里,只有比她小五岁的弟弟林俊杰,所有的偏爱、温柔、耐心,全都给了这个被宠坏的男孩,而她,从小就是家里的佣人、出气筒、免费劳动力。穿姐姐剩下的、洗得发白甚至打了补丁的旧衣,吃弟弟剩下的、凉透了的饭菜,干家里最繁重、最肮脏的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喂猪种地,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如父母心意,迎来的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打骂、呵斥,弟弟的欺负、抢夺,更是家常便饭。

她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从未听过一句鼓励的话语,从未被人真心在意过、呵护过,连吃饱穿暖都是一种奢望,更别提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自卑、怯懦、敏感、沉默,是她从小到大撕不掉的标签。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把所有委屈、痛苦、不甘,全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独自在深夜里舔舐伤口,独自消化所有的恶意与不公,从来不敢反抗,从来不敢为自己争取分毫。

直到陈致远出现。

他像是一道破开阴霾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漆黑一片的世界。他会在她被全班同学孤立、没人愿意和她同桌时,主动搬着椅子坐在她身边,耐心跟她讨论题目,丝毫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会在她熬夜刷题疲惫不堪、趴在桌子上小憩时,悄悄递上一颗水果糖,纸条上认认真真写着“别太累,要照顾好自己”;会在她被弟弟欺负、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时,轻声安慰,眼神真诚地告诉她“你很好,不必迁就任何人,更不用觉得自己不配被善待”;会在每次考试后,放下自己的事情,耐心帮她分析错题,梳理薄弱知识点,跟她认真约定“一起考去南方的重点大学,远离所有不开心,去一个没有人欺负你的地方,好好生活”。

他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第一个把她放在心上的人,第一个让她觉得,自己也值得被善待、也值得拥有温暖的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对于在黑暗里活了十几年的林晚珍来说,就是救命的浮木,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勇气。

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为了抓住这束唯一的光,林晚珍拼尽了全部力气,赌上了自己所有的未来。

她本就智商过人,心思通透,学习能力极强,只是从前被家庭的压抑、无尽的家务磨去了棱角,整日活在恐惧与疲惫里,根本无心学习。可遇见陈致远之后,为了能跟上他的脚步,为了能实现两人一起考去远方的约定,为了能靠学习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她拼了命地读书,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全都倾注在了学习上。

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未亮,四周一片漆黑,她就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悄悄起床背书,不敢开灯,怕吵醒家人引来责骂;深夜,全家人都已进入梦乡,她还趴在狭小、堆满杂物的书桌上,刷题到凌晨一两点,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累了就揉一揉酸痛的肩膀,从未有过一丝懈怠;课间十分钟,别人要么休息要么打闹,她从不浪费一分一秒,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攻克难点、整理笔记、巩固知识点;哪怕是吃饭、走路、干家务的间隙,脑海里都在反复回忆知识点、推演解题思路,恨不得把一秒钟掰成两半用。

不过半年时间,她从班级中游、毫不起眼的小透明,一路逆袭,稳稳占据班级前三、年级前十的位置,成了老师眼中最惊艳、最争气的黑马,同学口中低调又努力的学霸。曾经看不起她、嘲笑她的人,全都对她刮目相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所有的努力,全都是为了陈致远,为了那份她视若珍宝的温柔。

她把这份喜欢,藏得小心翼翼,却又倾尽全部真心,把自己能给的所有温柔,全都给了他。

她会熬夜提前整理好最详细、最易懂、标注满重点的笔记,趁课间没人时,悄悄放在陈致远的桌角,从不留名;会在他打球出汗后,默默准备好温度刚好的温白开,小心翼翼放在他的书包侧兜,生怕他喝凉水伤身;会把母亲偶尔施舍的、少得可怜的零花钱一点点攒下来,给他买实用的文具、草稿本,却从不敢说是自己特意送的,只谎称“家里多买的,用不上”;会在他熬夜学习、留在教室刷题时,默默陪着他,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学习,直到保安催促关门,才一起离开校园,一路上即便不说一句话,她也觉得满心欢喜。

她自卑,却也执着;她怯懦,却也深情。她认定了这束光,就拼尽全力,想要牢牢抓住,想要靠着这束光,走出半生泥泞。

她从未怀疑过这份温柔的真假,从未想过,那个对她温和耐心、满眼笑意的少年,所有的靠近、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约定,全都是假的,自己拼尽全力抓住的,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荒唐至极、廉价到极致的赌约。

这份彻底的崩塌、彻底的绝望,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晚自习课间。

林晚珍被一道解析几何压轴题困住许久,绞尽脑汁也找不到解题思路,便抱着习题册,轻手轻脚地走向教学楼后侧的僻静小道准备找找思路——那里是陈致远和他的兄弟潘成宇、丁总义常去闲聊的地方,人少安静,她不想引人注目,不想打扰别人,只想快速问清思路,立刻回到教室学习,不耽误一分一秒。

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们,可还没走近小道,三道熟悉的声音,就毫无遮挡、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瞬间将她钉在原地,浑身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冻结,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哥,我真服了,你跟林晚珍到底演到什么时候?当初咱们打赌,赌赢一学期早餐,这都快两年了,你再不收网,我们可都要赖账了!”潘成宇的声音带着戏谑的不耐烦,字字句句都像冰锥,扎进林晚珍的耳朵里。

丁总义立刻附和,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屑,丝毫不掩饰对林晚珍的嫌弃:“就是!也就你能忍,那个林晚珍,又闷又穷,整天低着头,一副懦弱自卑、畏畏缩缩的样子,跟她待在一起都觉得晦气。要不是当初打赌输了的人要承包一学期早餐,谁会搭理她?”

林晚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粗糙的手狠狠攥紧,再一点点撕碎、碾磨,疼得她无法呼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她抱着习题册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脚底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耳边反复回荡着“打赌”“演戏”这几个字。

赌约?

演戏?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她视若生命的温柔,她倾尽所有的真心,她苦苦抓住的希望,全都是一场骗局?

她抱着最后一丝残破到极致的侥幸,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躲在拐角处,浑身僵硬地听着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爱入骨髓的少年,说出最残忍、最诛心、最让人绝望的话。

陈致远的声音,没有了往日对着她时的温柔耐心,没有了眼底的笑意,只剩下漫不经心的轻蔑、冷漠,和毫不掩饰的敷衍,一字一句,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将她所有的憧憬、真心、欢喜、执念,彻底碾碎,片甲不留。

“急什么,一场赌局而已,陪她玩玩也无妨,左右也浪费不了我多少时间。”

“当初跟你们打赌,谁先追到林晚珍,谁就赢一学期早餐,我不过是顺手为之。她那种从小缺爱、被打骂长大的人,最好拿捏,我稍微对她好一点,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她就死心塌地,把我当成救命稻草,蠢得无可救药。”

“要不是她成绩好,脑子聪明,笔记写得比老师还详细、还全面,能帮我补功课、提成绩,省我不少力气,我才懒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等高考一结束,随便找个理由分手,这场戏,也就彻底落幕了,到时候,她连出现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的早餐,早晚都得兑现,跑不了,别急这一时半会儿。”

后面的话,林晚珍已经听不清了,也再也听不下去了。

耳边嗡嗡作响,全世界瞬间陷入死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只有陈致远那几句冷漠残忍的话语,反复在脑海里回荡,一遍遍碾压着她掏心掏肺的真心,嘲讽着她一厢情愿的付出,嘲笑她的天真、她的愚蠢、她的不自量力。

原来,所有的温柔陪伴,都是精心编排的演戏;所有的未来约定,都是随口编造的谎言;所有的“我对你好”,都只是一场为了一顿早餐的、荒唐又廉价至极的赌局。

她倾尽所有交付的真心,她拼尽全力奔赴的未来,她在黑暗里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一场专门用来羞辱她、玩弄她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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