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那句“和很久以前认识的人有关”,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许念心中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她看着他深邃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不仅仅是面对商业对手的冷厉,更像触及了某块不愿回望的旧伤疤。“是谁?”她轻声问,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顾言深沉默片刻,拉着她回到沙发坐下。窗外的巴黎天空不知何时积聚了薄云,阳光变得有些暧昧不清。“你还记得,我很少提起我母亲那边的事吗?”顾言深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许念点头。她知道顾言深的母亲在他少年时期便因病去世,与父亲关系也一度冰冷。关于母亲家族,他确实讳莫如深,只隐约提过是书香门第,但似乎后来发生了些不愉快。“我母亲姓沈,出身江南一个颇有底蕴的工艺世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某些传统技艺圈子里很有名望。”顾言深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溯久远的时光,“她有个亲妹妹,我的小姨,沈清菀。小姨年轻时,是家族里最有天赋也最叛逆的一个。她痴迷各种现代设计,尤其喜欢将传统元素进行大胆解构,与当时固守祖法、强调原样传承的外祖父观念冲突极大。”许念静静听着,心中隐约有了某种模糊的预感。“大约二十年前,因为一场严重的理念冲突,小姨与家族决裂,几乎是被‘赶’出了家门。她去了国外,据说最初几年很艰难,但凭借才华也逐渐在设计界站稳了脚跟,用的就是‘墨尘’这个化名。”顾言深说到此处,语气顿了顿,“‘墨’,取自母亲家族传承的‘墨玉’雕刻技艺,‘尘’,或许是寓意自己如尘埃漂泊,也或许是……一种自我放逐的嘲讽。”许念倒吸一口凉气。“墨尘”……竟然真的是顾言深的小姨?那个指控她剽窃的“原创者”,是她丈夫的血亲?“可是,小姨她……后来呢?你们还有联系吗?”顾言深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晦暗:“母亲去世后,联系就彻底断了。外祖父家那边也几乎当她不存在。我只知道她后来似乎过得不错,但具体在哪里,做什么,并不清楚。直到……”他看向许念,“周骁刚才查到,‘墨尘’这个身份近两年的活动轨迹,尤其是资金往来,与耀世资本的陆承宇有多次间接但可疑的关联。而陆承宇的母亲,姓沈,来自江南。”许念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你是说,陆承宇可能也和你母亲家族有关?甚至……可能是小姨那边的……”“只是猜测,但可能性很大。”顾言深的表情凝重,“如果陆承宇真的是小姨的儿子,或者与她关系极其密切,那么这一切……”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这不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掺杂了陈年家族恩怨与复杂亲情的报复。“所以,剽窃指控,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打击‘念’品牌,更是……冲着你来的?因为当年家族对小姨的……”许念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背后是这样的纠葛,那敌意恐怕更深,更难以化解。顾言深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不管他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用这种造谣诽谤、试图毁掉你心血的方式来报复,都是卑劣且不可原谅的。家族旧怨是上一代的事,与你无关,更不该由你来承受。”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已经让周骁去尝试联系‘墨尘’,也就是小姨。无论她是否参与其中,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同时,我们按原计划,用你最坚实的创作证据回击。事实胜于一切诡辩和旧怨。”许念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更强烈的斗志被点燃。如果对方是因为这种陈年私怨而将矛头对准她和她的作品,那她更不能退缩。她的设计,是她纯粹的热爱与心血结晶,不容许被任何恩怨玷污。“我明白了。”她站起身,眼神清亮,“我现在就去整理所有关于‘流云胸针’的创作资料。从我在滇西看到那块带裂翡翠原石时的灵感速写,到第一次尝试用钛金属做基座的失败模型照片,每一次与工匠师傅的讨论邮件,每一个版本的3d图纸迭代……所有的所有,我都会找出来。”接下来的半天,许念几乎把自己埋进了数字资料的海洋。她远程登录了国内工作室的加密服务器,调取了庞大的项目文件夹。顾言深则在一旁,协助她梳理时间线,筛选最具说服力的证据,同时与周骁及律师团队保持高频沟通,制定详细的应对策略。许念看着屏幕上按日期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文件:一张张布满修改笔记的手绘草图;不同光线角度下翡翠料子的特写照片;钛金属锻造实验中记录的数据表格;甚至还有她深夜在工作室对着半成品喃喃自语的录音片段……这一切,无声却无比雄辩地讲述着一个作品从无到有、从模糊概念到惊艳实物的完整生命历程。与那张所谓“原作”的简陋概念草图相比,高下立判,云泥之别。,!顾言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找到某个关键证据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的女孩,在风暴中心,没有哭泣抱怨,没有惶然无措,而是用最专业、最扎实的方式,筑起扞卫自己城池的铜墙铁壁。这份坚韧与清澈,比任何珠宝都更璀璨。他悄悄用手机拍下了她工作的侧影,发送给周骁,附言:“作为我方设计师专业、敬业、创作过程真实的辅助素材,酌情使用。”傍晚,周骁传来消息:尝试联系“墨尘”(沈清菀)的多种方式均未得到回应,对方似乎刻意回避。而那个发帖的“朋友”,在接到正式律师函后,已经删帖并销号,明显是畏罪退缩的迹象。技术部门对那张“原作”草图时间戳的深度鉴定也有了初步结果——存在高度伪造嫌疑,具体的鉴定报告正在生成。“舆论开始有一些反转了。”周骁汇报,“我们陆续放出了一些许小姐创作过程的‘边角料’花絮,比如工作台凌乱的照片、沾满颜料的围裙、与老工匠讨论的温馨瞬间,配合‘天才源于热爱与汗水’的导向,很多路人开始觉得之前那些指控站不住脚。完整证据链和律师声明,计划在明天上午,关注度最高的时段统一发布。”顾言深略一沉吟:“再等一等。等那份时间戳的正式鉴定报告出来,一起放出去,锤得更死。另外,继续深挖陆承宇和‘墨尘’之间的确切关联,我要知道,这到底是一场商业阴谋,还是一场家族宿怨的迁怒。”挂了电话,顾言深走到正对着窗外暮色发呆的许念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累了?”许念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摇了摇头:“不累,只是觉得……有点唏嘘。那么有才华的小姨,因为理念不同就和家族决裂,远走他乡,甚至可能对后辈怀有怨怼……值得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执念。”顾言深的声音很轻,“或许在她看来,坚持自己的艺术道路比家族认同更重要。只是,当这种坚持演变成对无辜者的伤害时,就走偏了。”他转过她的身体,认真地看着她:“许念,我们不会那样。无论遇到什么,我们坦诚沟通,一起面对。我绝不会让任何陈年旧事或外界风雨,成为我们之间的裂痕。”许念望进他深邃而真挚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她伸出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而坚定的吻。“嗯,我们说好的。”她微笑,眼中有着细碎的光芒,“无论‘墨尘’是谁,陆承宇想干什么,我们都在一起。我的设计,我们的感情,都不是他们能轻易摧毁的。”夜色彻底笼罩巴黎。埃菲尔铁塔准时点亮,光芒穿透薄云,在塞纳河上洒下粼粼碎金。在城市的另一处高级公寓里,陆承宇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看着屏幕上关于“剽窃风波”热度稍降、开始出现理性讨论的舆情报告,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恼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笑意。他拿起另一部私人手机,发出一条加密信息:“‘墨尘’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第一阶段试探结束,他们比想象中难缠。准备启动‘b计划’,是时候,让一些真正的‘老朋友’,出来叙叙旧了。”他走到窗边,眺望着远处闪光的铁塔,眼神幽暗。“顾言深,表弟……游戏,才刚刚开始。不知道当你珍视的一切,被来自过去的幽灵逐一叩问时,你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游刃有余?”窗外,巴黎的夜空,星光隐匿在云层之后,只有城市的霓虹,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照亮着光明,也掩藏着更深、更复杂的暗影。:()星光下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