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而清醒。套房内只余一盏台灯,光晕昏黄,笼罩着茶几上摊开的旧物。许念小心翼翼地用专业工具检查那件白玉残件,指尖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仿佛也能感受到玉料深处沉淀的冰凉岁月与未尽的执念。顾言深则一页页翻阅着岳父许谦的工作笔记,眉头紧锁,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空气凝重,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响,和两人偶尔压抑的呼吸声。“这里,”顾言深忽然停下,指着一页边缘的几行小字,声音低沉,“丙子年秋,清川兄神色郁郁,言及与‘振坤实业’合作开发新工艺制品一事受阻。陆氏重利轻艺,欲夺核心纹样专利为己有,清川兄不允,争执日甚。吾劝其谨慎,清川兄笑言‘匠心不可沽,知交如许兄者,方解其味。’忧之。”“陆振坤……”许念抬起头,眼中映着灯光,“就是为了独占纹样专利?所以后来清川舅舅的‘意外’……”“动机有了。”顾言深合上笔记,眼神冰冷如刃,“如果清川舅舅坚持不交出专利,甚至可能想揭发陆振坤的不当企图,那么对陆振坤而言,他就是必须除掉的障碍。所谓的‘意外’,恐怕是精心策划的谋杀。”他说出这个残酷的推测,语气平静得可怕,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许念感到一阵寒意彻骨。为了利益,可以谋害人命,掩埋真相,甚至让一段珍贵的友谊和探索成果彻底湮灭二十年。这是何等的贪婪与冷酷。“那件玉雕,”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残件,“可能就是当时他们合作尝试的成果之一,或者至少是灵感来源。清川舅舅不肯交出的‘核心纹样’,很可能就是类似这种‘流云星轨’融合的独特设计语言。爸爸笔记里提到他们‘欲试新法’,可能不止于玉雕,还包括其他材质结合。”她拿起一块放大镜,仔细审视玉雕断裂的茬口:“这断裂不完全是自然磕碰或老化。看这里,有非常细微的、方向一致的应力纹,像是受到过某种定向的、猛烈的撞击……或者,是被人故意砸坏的。”顾言深接过放大镜查看,脸色更加阴沉。如果玉雕是被故意毁坏,那更能证明当年有人想彻底抹去沈清川与许谦合作的痕迹。“陆承宇现在翻出所谓‘剽窃’旧事,”顾言深分析道,“很可能是因为你的作品在国际上获奖,让他警觉。他或许从他父亲那里知道一些当年纹样的事情,看到你的设计竟然与那被掩埋的‘核心纹样’内核相似,便以为是沈家或我们找到了什么遗物,掌握了对他父亲不利的证据。所以先下手为强,用‘剽窃’污名化你,既打击‘念’品牌,也试探我们,甚至可能想逼我们交出可能存在的‘完整纹样’或证据。”“但他没想到,我们手里真的有遗物,而且是直接关联他父亲嫌疑的铁证。”许念握紧了玉雕残件,冰凉的触感让她头脑异常清醒,“这份爸爸的笔记,加上这件玉雕,至少能证明清川舅舅和爸爸当年确实共同探索过独特纹样,并与陆振坤有纠纷。虽然还不足以直接证明谋杀,但足以撕开一道口子,让当年的‘意外’重新进入调查视线。”就在这时,顾言深的电脑传来加密视频会议的请求提示音。是周骁。接通后,周骁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国内办公室,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顾总,太太。几件事同步:第一,技术鉴定报告最终确认,论坛那张‘原作’草图的时间戳系伪造。第二,我们找到了‘墨尘’的一个海外旧友,对方透露,沈女士大约五年前曾短暂回国,似乎想调查其兄沈清川的旧事,但不知为何很快又离开,之后变得更加消沉避世,与友人联系也少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骁顿了顿,“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查到了当年经手沈清川先生‘意外’事故调查报告的一名已退休老干警。他私下表示,当年确实觉得事故有些疑点,比如车辆损坏痕迹与所谓‘失控坠崖’的推断有细微不符,但上面很快定了性,要求结案,他只能保留个人疑惑。”周骁将一份模糊的旧档案照片和一份手写的回忆笔录发了过来。“另外,陆振坤的‘振坤实业’在沈清川出事前三个月,曾有一笔不明来源的大额资金流入,出事后又迅速转出到海外账户。虽然过去太久,资金链难以完全追溯,但这条线索很可疑。”顾言深和许念快速浏览着这些新信息。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指向那个他们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黑暗轮廓。“沈清菀女士很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尝试过调查,但受阻或受到威胁,最终选择沉默甚至被利用。”顾言深判断,“陆承宇应该是在他父亲那里得知了部分真相,并继承了那份贪婪与不择手段。他现在对我们出手,既是防范,可能也是想彻底了结父辈留下的隐患。”他看向许念:“我们原先准备的反击声明,需要调整。不仅要证明你的清白,还要将‘流云星轨’纹样的真正来源——沈清川与许谦两位前辈的探索——公之于众。这是对剽窃指控最有力的回击,也是对他们二位的正名。同时,以追究造谣诽谤为,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对当年涉及此事的旧案疑点提出合理质疑,将舆论关注点部分引向陆振坤。”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许念重重点头:“我同意。爸爸和清川舅舅的心血不应该被这样污蔑和埋没。我们要让世人知道,真正的创意源于何处,又被谁践踏。”“但这会很冒险。”顾言深握住她的手,眼中有关切,“一旦公开提及旧案疑点,就等于正式向陆承宇,乃至他背后的陆振坤宣战。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许念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如星:“我们从签订契约那天起,不就已经在风雨里了吗?以前是为了各自的需要,现在是为了真相和公道。言深,我不怕。我有你,有我们的‘念’,还有爸爸和清川舅舅的遗志在身后。该害怕的,是那些躲在阴影里太久的脏东西。”她的勇敢和清澈,如同破开阴霾的星光,照亮了顾言深眼中最后的犹疑。他不再犹豫,对周骁下达指令:“调整声明内容,将岳父笔记中关于与沈清川共同探索的相关非隐私部分、玉雕残件高清图、以及时间戳鉴定报告作为核心证据。重点阐述‘念’品牌主理人许念的设计理念,是对父辈探索精神的当代传承与创新性发展,绝非剽窃。同时,以我个人和顾氏集团名义,对任何恶意中伤、散布不实信息、侵害我已故亲人及家人名誉的行为,表示最强烈的谴责,并宣布已聘请顶级律师团队,全面启动法律程序,追查到底,包括但不限于二十年前相关旧案的遗留疑点。”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声明发布后,密切关注陆承宇和耀世资本的所有反应。启动对我们双方所有直系亲属及核心产业的加强安保。另外,继续尝试用更稳妥、更私密的方式接触沈清菀女士,我们需要知道她到底掌握了什么,又为何沉默。”“明白,顾总!”周骁领命,立刻开始部署。结束通话,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两人毫无睡意,反而有一种大战前的奇异平静。许念轻轻拿起那块白玉残件,对着渐亮的天光。残缺的流云星轨纹样,在晨曦中流淌着温润而坚韧的光泽。“爸爸,清川舅舅,”她在心中默念,“你们未竟的探索,你们被掩埋的友谊和心血,我会和言深一起,让它们重见天日。那些脏污的算计和罪恶,也休想再隐藏。”顾言深从身后拥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汲取着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许念,谢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在这样的时刻,不仅没有退缩,还给了我直面过去的勇气。”许念转过身,环住他的腰,抬头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眼中的血丝,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脸颊:“傻瓜,我们是夫妻啊。你的过去,你的伤痛,也是我的。我们一起修补它。”就在这温情静谧的时刻,许念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许念在国内“念心工坊”的院落,母亲许清婉正提着水壶,弯腰给墙角的花草浇水,神态宁静。拍摄角度明显是从工坊外墙外的某个隐蔽点偷拍的。紧接着,第二条彩信进来,这次是一行字:“许小姐,巴黎的风光虽好,故园草木更需珍惜。有些旧事,如水底沉沙,搅浑了,对谁都没好处。令堂安好,方是福气。”赤裸裸的威胁!对方竟然用她母亲的安危来警告他们收手!许念的脸色瞬间煞白,手指冰凉。顾言深一把拿过手机,看清内容后,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戾气,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骤然降温。他立刻拨通周骁的电话,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立刻加派人手,把太太的母亲接到我们在西山的最安全别墅,二十四小时最高级别护卫!工坊暂时关闭,所有员工带薪休假,安装最顶级的安防系统!查这个号码,现在!立刻!”放下电话,他将浑身微微发抖的许念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但他身体的颤抖同样传递出后怕与震怒。“他们敢动妈妈一根头发,我要陆家彻底消失。”他在她耳边低语,誓言如铁,淬着冰冷的杀意。许念在他怀里慢慢镇定下来,恐惧被更深的愤怒与决心取代。对方越是这样不择手段,越是证明他们离真相越近,对方越害怕。她推开顾言深一些,尽管脸色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光芒,那光芒锐利而坚定。“言深,”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们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停。不仅不能停,还要更快,更狠。”她拿起那块白玉残件,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似乎也染上了她的体温。“这块玉,以前是碎的,爸爸和清川舅舅的探索,是断的。”她看着顾言深,一字一句道,“现在,轮到我们,把它接起来。不管对面是豺狼还是恶鬼,这公道,我们讨定了!”晨曦彻底照亮了巴黎的天空,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淡金色光芒中清晰矗立。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一场横跨二十年、关乎真相、公道与亲情的战役,终于彻底撕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残酷的底色。光明与黑暗,在此刻,短兵相接。:()星光下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