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林意比划着,试图描绘一个场景,“如果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一个……嗯,比如说,一个长着三个脑袋、八条触手、浑身流淌着粘液、散发着硫磺气味,并且用某种刺耳的精神波动跟我交流的‘存在’。”
“哪怕你同样对我没有敌意,甚至可能想帮我……我很怀疑,我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很肯定地补充道:“更大的可能是,在我认出你‘非人’且‘形态怪异’的第一时间,我体内那股战气,或者锐气,可能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劈过去了。”
“哪怕事后知道是误会,那种第一眼的‘不适’与‘威胁感’,恐怕也很难彻底消除。”
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仿佛在思考林意这个看似“肤浅”却异常真实的观点。
“这不仅仅是‘非我族类’的问题。”
林意继续道,“这是‘形态差异’带来的、根植于生物本能层面的排斥与恐惧。”
“人类的大脑,在漫长的进化中,被‘训练’得对某些特定的形态特征——比如对称、光滑、符合某种比例——产生亲近或‘美’的感受,而对扭曲、怪异、不协调的形态产生警惕甚至厌恶。”
“这无关理性,很多时候是先于思考的本能反应。”
“你看——”
他举例道,“在人类的神话、传说乃至现代的幻想作品里,那些能被人类接受、甚至喜爱的‘异类’,比如精灵、人鱼、狐仙……”
“绝大多数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有着类人的、甚至比普通人更完美的外貌。
而那些被视为怪物、必须被铲除的,往往是形态扭曲、违背人类审美认知的存在。
这难道仅仅是因为前者‘无害’,后者‘有害’吗?未必。
很多时候,外貌本身就是第一道‘善恶’的筛子。”
林意越说思路越清晰:“再比如,人类对动物。
我们对猫狗这类毛茸茸、眼神‘无辜’、行为一定程度上‘拟人’的动物,容忍度和喜爱度极高,甚至视为家庭成员。
但对于蜘蛛、蛇、某些昆虫,哪怕明知其中很多种类对人类基本无害,也普遍抱有强烈的恐惧和厌恶。
这种情感反应,很大程度上就源于形态带来的直观感受。”
“所以……”
林意总结道,“回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问题。我认为,在人类这个族群的集体无意识里,或者说在大多数个体的本能反应层次。
‘其心必异’的‘其’,首先指向的,可能未必是‘基因编码不同’这个抽象概念。
而是‘看起来跟我不一样’,尤其是‘看起来让我觉得不舒服、不安全、不美’这个直观感受。
抽象的理念、宏大的叙事,往往是后来才附加上去的理由。”
“就像今天,周维研究员用‘基因相似度不足10%’这个冰冷的科学数据来指控你‘不是人’,从而引发范部长他们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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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据很重要,它是理性的、可量化的‘证据’。
但在我这个旁观者看来,促使他们瞬间做出敌意反应的底层驱动力,恐怕不仅仅是这个数据本身,而是这个数据所‘印证’的、一个更深层的认知——
‘她果然和我们不一样,她果然是‘异类’’。
而如果……如果你今天是以一个完全符合人类审美、甚至堪称完美的人形态出现。
但这个‘基因差异’的数据依然存在,他们的反应还会那么激烈、那么迅速吗?
可能会犹豫,会调查,但像那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敌意与限制,恐怕会打个折扣。”
墨听完林意这一长串的阐述,沉默了良久。
海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思索,有恍然,也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有趣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