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是众矢之的,我才要亲自站上去。”萧承瑾截断他的话,“让所有人都看清,东奥不想惹事,但事来了,也不会怕。”
萧承瑾的目光掠过案前三物,对知节淡然道:“这手套尚可,留下罢。晚些将战靴送还邾偃,附上库中那匹新贡的紫锦。”
他的指尖最后拂过那对瓷瓶,冰凉的釉面沁着寒意。药是黠勒内侍所呈——毒为息麻,药是解药。此物本是黠勒秘药,当年联军时曾献与哈尔顿。初时他们或未察觉,错过了唯一的停擂之机。待数场血战过后,想必已窥见端倪,却来不及救回执失,转而欲助东奥一臂。可惜决赛连番,终究未能用上。
萧承瑾拈起白瓶纳入袖中,将猩红药瓶推向王贲:
“此物原样送还黠勒国君。”他声线低沉,“不必多言,彼自会意。”
王贲虎目微凝,当即了然——王爷收下的是救命的援手,奉还的是绝不踏足的险径。
“诺!”
转身环视,霍唐席位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寒刃加身,不带怒意,唯有匠人端详顽铁般的审视。萧承瑾心下雪亮——东奥的“不屈”,已引来了上位者更深的“打磨”之念。
乌戎国君拂袖离席前,那怨毒一瞥淬着血色,早已超越擂台胜负,烙下“国战之仇”的印痕。
远处几位中立邦国的使臣虽遥遥拱手,目光却游移不定,平添三分疏离。
当李玺如影随形般贴近时,萧承瑾正望着宫道尽头沉落的夕阳。玄色王服被余晖浸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允棠。”李玺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近身,气音轻吐,“这一仗,赢得虽好,但后路难行,处处皆是滩涂呀。”
萧承瑾唇角微扬,漫声吟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怎的?你还觉得风光?”李玺挑眉,“东奥赢了擂台,怕要输掉最后那点转圜的余地。你能担保乌戎不犯边境?待烽烟四起时,看你如何‘春风得意马蹄疾’?”
萧承瑾脸上的浅淡笑意终于敛去。他停下脚步,望向宫道尽头沉落的夕阳,那光将他玄色的袍服染得如同凝固的血。
“景深,”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权衡,“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此战之后,东奥在九丘,已无路可退。”
他缓缓转头,看向李玺,眼神深不见底:“所以,我只能把路,走到绝。”
李玺一怔。这样的决绝,他很少在萧承瑾眼中见到。
沉默在暮色中蔓延片刻,萧承瑾的神色却倏然一松,唇角又牵起那抹惯常的浅笑:"事已至此,且行且看吧。这场擂战,唯你家小钟懂得顺势而退,保全周身。我家的陆典军……太过实心眼了。"
李玺从善如流,顺着他的话锋"啧"了一声:“我予你的手套既无用处,便还我来。”
“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萧承瑾袖手前行,“不还。”
“是借!暂借于你!”李玺追上前辩道。
“当初相赠时,可未言借。”萧承瑾轻笑一声,玄色衣袂与李玺的绛紫袍袖在暮色中交错,并肩踏出了血色斑驳的讲武台。
回到澹台城南的东奥营区,萧承瑾未及更衣,径直走向陆昭平的医帐。
帐内药气弥漫,陆昭平躺在简易军榻上,左臂已被杉木夹板固定,额角伤口也仔细包扎过。他脸色苍白如纸,见萧承瑾入内,便要挣扎起身。
“王爷。。。。。。”陆昭平声音嘶哑,“臣给东奥惹祸了。。。。。。”
“你给东奥挣回了脊梁。”萧承瑾快走两步按住他肩头,"躺着。"目光扫过那截夹板,"医官怎么说?"
侍立一旁的医官躬身禀道:"回王爷,陆典军左臂桡骨断裂,有三根肋骨骨裂,幸未伤及脏腑。只是……"他略一迟疑,"伤筋动骨,需得静养数月方可。"
萧承瑾在榻边坐下,看着陆昭平苍白的面容,轻声道:"明日大狝,我代你任车右。"
陆昭平猛地抬头:"不可!王爷万金之躯……"
"你舍命争回来的荣誉,我得替咱们东奥守着。"萧承瑾截住他的话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陆昭平喉头滚动。他何尝不知王爷的深意——东奥连番大胜,已成众矢之的。可王爷非但不责怪他惹来祸端,反而亲自前来安抚……
帐外传来更鼓声,萧承瑾起身欲走,又驻足回望:"昭平,今日搏击擂乌戎这根骨头很硬,但你表现得很好,即使就算换做我上,也未必能活着回来,你是东奥的功臣。"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坚定,"待你伤愈,北境防线,还要你来替本王守着。"
陆昭平望着主公逆光的身影,嘶声道:"臣,幸不辱命!必当以残躯再效犬马!"
"好好歇着。"萧承瑾掀帘而出,夜风卷着他的尾音没入黑暗。帐内只余药香袅袅,和一颗誓死相随的忠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