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是在一个雨夜想起自己名字的。不是游戏里的雨,是现实中的雨。他坐在金叶树下,雨水从头顶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滴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的左臂已经恢复了,暗影毒被清毒丹解了大半,只剩下手腕以下还有一些淡淡的青色,像褪色的墨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是血还是土。他想起一只手,比他大很多的手,握着他的手,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温暖的,干燥的,有力的。
那是谁的手?
他想了很久,雨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滴在他的头顶,顺着额头往下流,流到眼睛里。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金叶树的光在雨中变得朦胧,像一盏被水汽蒙住的灯。他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它很像一盏灯——他小时候床边的那盏小夜灯,蓝色的,塑料的,插头有点松,有时候会自己灭掉。他怕黑,每次灯灭了,他就会喊“爸爸”。脚步声会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然后门开了,灯亮了,那只温暖干燥的手会摸着他的头说“不怕,爸爸在”。他从来不怕打雷,只怕停电。停电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感觉屋子里有很多人,但只有他自己。但只要有那只手在,就不怕。
“爸爸。”
他念出这个词。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盖住了。但他听见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用过的嗓子。
陈渡。
他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陈渡。不是毒蝎,不是TG-0003,不是天机阁的内门叛徒。是陈渡。是那个怕黑的小孩,是那个喜欢在梧桐树下踩叶子的人,是那个第一批进入《苍穹志》的内测玩家。
他站起来。雨还在下,金叶树的叶子在雨中轻轻晃动,沙沙作响。他把双刀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刀身上的符文在雨中闪了一下,又灭了,像一只在雨中睁开又闭上的眼睛。
他走出金叶树的光,走进黑色的森林。雨打在黑色的树干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腿上的毒还没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天机阁回不去了。他杀了同门弟子,偷了机密文档,是天机阁的叛徒。但那些事他都不记得了——不,不是不记得,是那些记忆不是他的。是天机阁给他的。是TG-0003的,不是陈渡的。他只记得那只手,那盏灯,那条落满梧桐叶的路。那些记忆太少,少到他不敢用力想,怕想多了就碎了。
他走出黑色的森林,走到传送阵前。蓝光亮起,雨水在蓝光中变成了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他走进去,蓝光吞没了他。
天阙城的传送阵广场上,雨也很大。他站在石台上,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头发上,浇在脸上,浇在衣服上。他没有躲,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淋湿的树。广场上没有其他人,玩家们都在屋檐下躲雨,或者下线了。没有人看到他。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皮甲,腰里别着双刀,站在雨中,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他走过主街,走过传送阵广场,走过北区。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拦他。他走到天机阁的黑色高塔下面,门口的两个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有动,红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下,移开了。
他上了三楼,推开门。
天机子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放下竹简,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该来的人来了的平静。
“陈渡。”
“你一直知道。”
“从你第一天进天机阁,我就知道。”
陈渡站在门口,雨水从衣服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很快聚了一小滩。
“天机子,我是人,还是NPC?”
天机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天阙城在雨中变得模糊,灯火在雨幕中化成了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你是人。从一开始就是。天机阁没有把你变成NPC。他们只是把你的记忆覆盖了,把你变成了TG-0003。但你的意识一直在反抗,一直在试图找回自己。那些碎片——”天机子转过身看着他,“那些碎片,不是天机阁给你的。是你自己的。”
陈渡站在那里,雨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时钟。
“文档在哪?”
“在你手里。”
“我问的是正本。”
天机子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卷竹简,放在桌上。竹简上写着“TG-0003”几个字,字的笔画很深,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颜料。
“这就是正本。一直在这里。你偷走的那份,是副本。”
陈渡走过去,拿起那卷竹简,没有打开,握在手里,很沉。他想起陆沉舟说的那句话——“越小越沉。”这卷竹简不大,但沉到像握着一块石头。
“为什么不销毁?”
“因为有人需要它。”
“谁?”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