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那瓶子立在窗台上,新的,瓶口封着蜡。蜡印着一枚徽章,图案看不清,被露水洇湿了一半。晨光从东边斜过来,瓶身凝着一层露水。
他指尖无意识地触过那圈药瓶底压出的湿痕,动作很轻。那痕是凉的。
窗棂缝隙里那片深灰呢料纤维已经干了,被风卷着,颤了一下,不见了。
而舌尖还留着那粒糖的甜,化尽了,只剩糖渣嵌着舌底。
土方坐在案前,糖罐还在手边。
他捏起一粒,含进嘴里。糖粒化得比昨夜的快。那甜刚漫出来就散了。
甜味漫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近藤昨日说的话。“每日吃三粒。”
没说“我看着你”。但土方数了——
含一粒,甜。含两粒,齁。含三粒,苦了,只剩糖渣嵌着舌底。
那凉糖的凉,是时间的凉。从舌尖一路凉到胃底,沉成一块硌着的东西。
他垂下眼,从糖罐底下抽出那张纸,又看一遍。纸角被糖霜沾得卷起,字迹已经干透,墨块凝在纸上。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把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来。纸角蜷曲,扑簌簌落在案头。有一片灰落在他手背上,是暖的。带着糖味的甜,和墨味的苦,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说不清的气味儿。
糖罐被火星溅到,盖子上落了一层灰,他拂去,没在意。
他看着那撮灰,没有吹,只是看着。灰在晨光里浮着,很快又落下去。落在案角,落在糖罐盖子上,落在他的袖口。
糖罐还开着盖,里头还剩大半罐。糖粒在晨光里泛着光,像一堆碎玻璃。
土方伸手,把盖子拧上。动作很慢。
铁皮盖子与罐口摩擦,发出很糙的响,如刀入鞘时的最后一寸。拧了几圈,才严丝合缝。
罐子被推进抽屉深处,与那本禁招剑谱并排放着。抽屉轨道发黏,推到底时咔哒一响,似什么锁上了。
他没有再吃下一粒。
不想,是怕吃多了,那几粒的刻度就乱了。那是近藤给的,是呼吸的刻度。又或是他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吃多了,刻度就融成一片。那甜化在舌底,连渣都不剩。
他忽然把糖罐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回原处。案头。近藤放的位置。然后以掌心覆住罐身,如覆住一只眼睛。
廊下传来脚步声,是冲田在喊:“岁三兄,去道场!”
土方应了一声,起身时膝盖还有些软。膝弯的疼已经退了,只剩一道浅痕。划得不深,刚好够留到下次疼。
窗台那处痕已经干了,边缘发白。他没有停留,跨过门槛,往道场去了。门槛上那道浅痕被他靴底碾过,灰扬起来,在光柱里浮了半息,又落回去。
土方转身要走,近藤忽然伸手扣住他手腕。指腹压着脉门:“账还没算完。”
“什么账。”
“你吃了我的糖。要还。”
“怎么还。”
“留着。以后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