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忽然开口:“阿岁,你右眼还能看见什么?”
“影。”土方说,“灯笼的影。”
“左眼呢?”
“比右眼好一点。”
“……我也是。”近藤说,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左眼好一点,右眼差一点。咱俩一样。”
土方没接话,只是握紧了布条那头。
布条在两人中间绷成一条很轻的线,颤着,像一根连着的脉搏。
他盯着腕上那方白布,褐渍从记忆深处洇到边缘,浅褐的,发硬的。
可此刻布是干净的,结是松的,温度是活的。
风还在吹,樱灰还在落,门缝里的光还在。
那光落在布条上,把近藤那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爬到他的腕骨边,像一只手覆在上面。
他没有挣,就任它覆着,像一颗糖化在舌底,甜味还没散尽,余温还留着。
就够了。
第二日,土方执笔《局中法度》。
案上摊着草稿册子,冲田总司在旁边研墨。
少年人腕子轻,墨块在砚台上转得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轻一下,重一下,轻三下,重一下。
土方写到第十三条,笔尖悬在“私情者”三字上方,迟迟没落。
墨滴悬在狼毫尖,颤巍巍地晃,将坠未坠。
砚台里的墨汁很浓,倒映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如一小潭凝滞的黑水。
他左手腕上还系着那方白布,结是松的,布边被浸透了,发硬,擦着案沿,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土方先生。”冲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一瓣碎樱落在冻土上,“这滴墨,像不像那夜的血?”
土方手一抖。
墨滴砸在纸上,从“私”字爬到“腹”字。
很像,如暗色从绷带下渗出来,洇开一片。
墨汁渗透纸纤维的速度很慢,起初只在“私”字上方凝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然后边缘开始爬行,沿着纸的纹理往四面八方扩散。
“情”字的竖心旁被吞掉了一半,左边那一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
纸角被秋霖打湿了一小片,湿意从边缘往中心侵,与墨渍在半路上相遇,凝成发皱的、深浅不一的褐。
那褐渍还在扩大,很慢,但不停,像活物在呼吸。
他盯着那团墨渍,忽然以指尖去擦,越擦越糊,墨渗进指腹的纹路里。
“是。”他说,声音比药汁还涩。
冲田没抬头,腕子仍轻转着墨块,忽然笑了一下:“你说,这法度……是悬在梁上的刀,还是悬在自己颈上的刀?”
土方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纸上的“私情者,切腹”五字,已被墨吞了一半。
他忽然将纸撕下,揉成团,塞进袖中,没接话。
冲田笑意没进眼睛,将墨块搁回砚台,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他不再说话,只垂眼看着那团晕开的墨。
窗外,秋霖还在下。
三日后,秋霖将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