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开门时,看见门槛上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药瓶已经滑进半寸,瓶身沾着泥。
瓶底压着字条,上半是拉丁文,下半是一行注释:“秋霖重,少视远。”
字条折角处顿了三顿。
他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想。
他看不懂拉丁文,却看懂了第二行字。
他捏皱字条,却将药瓶收入屉中。未用,也未扔。
屉里还躺着那瓶未开封的鱼肝油,是上洛时出现在窗台的那瓶。瓶上积了层薄灰。
两瓶药并排放着。他分不清哪瓶更重。
当夜,土方在案前重写第十三条。
“私情者,切腹”五字,他悬笔数秒,墨滴晕开。
秋霖从窗缝漏进来,打湿了纸角,那角纸慢慢发皱。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以指腹悬于纸上半寸。
指尖距纸一寸,停住,握成拳。
近藤以指节压过他掌根的触感还在,那白布染了褐渍被系在腕上的温度还在,糖罐底下那行字被烛火舔成黑边卷卷的还在。
近藤退后半步时,门帘落下带起的那阵风,吹过他手背,至今未歇。
他收回手,把纸凑到唇边,以齿尖咬住“私”字的一角。
纸角濡湿,墨味苦涩。
是近藤擦过他掌根时留下的铁锈味,混着糖渣的回甘。
他没嚼,只是含着。
窗外,秋霖还在下。
远处传来马蹄声,碾过碎石板。
土方侧耳。那马蹄声在屯所外停了一息,然后远去,碾向町屋方向。
他没有起身。
只是把袖中的纸团又攥紧了些,指节扣紧。
那团纸里包着“私情”二字,咬过,含过,揉皱了。
此刻贴着那方系在腕上的白布,隔着袖子,隔着骨血。
指尖触到腕上白布。
布边被浆水洗得发硬,擦着腕骨内侧的薄皮,每一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痒,又有些疼。
腕骨上的脉搏在布条底下跳,一下,两下。
新纸团挨着旧布。墨味混着铁锈味。糖渣的回甘还没散尽,那暗色已经凝了。
他隔着袖子捏了捏,没再动。
秋霖打在窗纸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檐角的水滴落在石盆里,一声,两声。
近藤的身影在纸门外停了一息,然后走了。
脚步声很轻,怕惊动什么。
土方松开齿尖,纸角上留着半圈齿痕,和“私”字的墨混在一起。
章盖歪了,擦不掉。
白布还系在腕上,结是松的。
心跳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