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终于抬眼。
右眼在烛火里比左眼暗半分,蒙着层将尽的纱,如被桐烟熏透的纸。
“勇师兄破门后,我以鸣镝为号,率大队从三条大桥方向赶来。从听到信号到赶到池田屋,”他顿了顿,“七息。”
近藤盯了他两息。
七息。土方算过。
巷里的脚步、马蹄、刀风,他凭声音算。
灯火通明的街巷,他凭记忆算。
光是最深的沟,他填了十年,还没填平。
“阿岁。”近藤收了笑。
“我背得出来。”
“我知道。”近藤将茶碗搁回案角,动作很轻,“三条大桥的夜路,你数过多少遍?”
朱笔终于落下。
墨滴砸在町图上,从“池田屋”三字中央晕开,指尖的温将冻裂的河床焌软了一半。
土方盯着那团墨渍,忽然以笔杆去推,越推越糊,朱色渗进纸纹里,锈渗进锁孔,越渗越细,越渗越深,再也抠不出来。
“很多遍。”他答。
“第七个转角有口古井——”他顿了顿,“第十一处,檐角挂着町医的灯笼——”
“那灯笼,”近藤打断,“多年前就拆了。”
他忽然伸手,以指节敲了敲土方右眼下的颧骨,然后往下滑,扣住他下颌。
力道不轻,要把那层将尽的纱从眼球上撕下来。
“阿岁,若你连三条大桥的灯笼都看不见了,”近藤说,声音比刀脊还低,“我就把你锁在屯所,钥匙吞进肚里。池田屋我去,你留在这儿数灯笼。”
土方手一抖。
朱笔从指间滑下去,左手下意识地覆上去,掌心护住那道歪扭的痕,温的。
近藤捏着茶碗的手指收紧。指节叩在案角,叩了一下,又一下,力道比平日重三分。
意思是:看着我,别躲。
“天然理心流的招牌,”土方没有抬头,“不能躲。”
“不能躲?”
“不能。”
“为什么?”
“因为。”
“因为?”
“因为招牌是挂给人看的。”
“看了就不能摘。”
“摘了就不是招牌了。”
“是幌子。”
“我不想当幌子。”
“所以不躲。”
“……勇师兄。”
“嗯?”
“你也不能躲。”
“我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