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屋”三字的墨渍已经干透,朱色凝成褐。
他以指腹按了按那处,指腹沾了墨,褐的,擦不掉。
廊下传来磨刀声。
嚓——嚓——。
石面啃噬钢刃,那声音填满了夜色所有的空隙。
土方知道自己在磨哪把刀。
是那柄近藤赠的打刀,刀鞘上的桐纹被擦得发亮。
他磨刀时从不点灯。
夜盲者的夜,光是最深的沟,他用声音填。
嚓。嚓。嚓。
刀身在石面上推,右手使力,刀身稳了,在黑暗里晃出一道直的弧。
他停下,调整指节,重新推。
稳了,再推,再稳。
第七次,刀身终于直了。
他盯着那道直了的刃,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听出来了——
声音对了,近藤的刀风,沉稳,尾劲留三分。
他继续磨,数时辰未停。右肩的旧伤在重复推刀的动作里慢慢发热,先是肩胛骨深处一阵酸胀,然后那酸胀化开,变成一股暖流,沿着肩甲往手臂传。他不管,继续推。嚓——嚓——嚓。
夜已深时,磨刀声停了。
土方将刀插回腰间,鞘尾磕在案角,发出很闷的一响。
他没再调整,推门出去。
廊下放着一只瓷瓶,瓶身贴着拉丁文标签,是西洋町医新配的眼药水。
瓶底压着一张窄条,字迹瘦硬:“不必看。”
不必看。无须看清,也无须硬看。
夜盲者的尊严,是认命而不认输,数灯笼而不数眼泪,听刀风而不听叹息。
土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没有拔瓶塞,只将字条收入袖中。
案角还遗落着一张油纸,印着“横滨·松本洋货”字样,边角卷着,包过一瓶眼药的痕迹还在,折痕里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水气味,涩的,凉的。
他以为是谁落下的,没捡,转身往大门去。
他数着街巷。
右眼在夜色里比左眼暗半分,蒙着层将尽的纱。
第十七条街巷,第十七个转角——右眼在第十七个灯笼前彻底黑了。他凭刀风辨出暗处有人,肋下藏着刀。那人没动,他也没停,错身而过。
第三十一户养狗——今夜狗没叫。
马蹄声近了。
他握刀跟上,掌心贴着缠绳,绳纹嵌进茧里。
身后有人跟上来,脚步声轻,深灰色的呢料被夜露浸得发沉。
那人与他隔着三步,不近,不远,如两道墨痕叠在一处。
他没回头。
雾气里传来很轻的响,指节轻叩铁镡,又收了回去。
那声响规律、克制,就像是心跳的节律,一下,一下,隔着三步的距离传过来,落在耳后。
不必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