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霖初晴。
屯所道场的檐角还在滴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脆的响,似谁以齿尖咬碎一粒将冻的糖霜。
白日里,芹泽旧部那番话如一枚锈针,横在众人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农民出身的局长,”那人当着队士的面,将茶杯搁在近藤勇的轮值簿上,杯底转了个圈,留下一道褐色的痕,“也配谈诚字旗?”
近藤没接话。他笑了一下,嘴角扯着,左颊疤痕在暗处深了一分。他伸手,将轮值簿抽出来,茶杯晃了晃,没倒。
土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扣紧。他看了近藤一眼。近藤嘴角一动,摇了摇头。
那夜便没人再提。
土方没有回寝间。他在廊下站了很久,夜露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肩甲。他没有擦。近藤从身后经过,没说话。只以刀鞘轻轻磕了磕他的刀鞘。两下。不重,却极稳。
试卫馆弟子约去道场的暗号。
他便跟上了。
深夜,道场无灯。
近藤坐在磨刀石东侧,土方坐在西侧。
起初各磨各的,右臂与左臂偶尔相碰,谁也没避开。后来肩背也靠上了。
两人相抵的肩背把石面上的水蒸成一缕白汽,悬在窄缝里,不落,也不散。
磨刀石是块青灰色的巨石。白日里队士们练刀留下的豁口蓄着半寸深的清水。水很凉,带着铁锈和青苔的气味儿。
土方指尖触到石面时,凉意从指腹钻进指节,一路往上爬,爬到腕骨处停了一息。
那凉意里混着极淡的铁腥,是无数把刀在此磨过后留下的魂魄,渗进了石纹深处,经年不散,和檐角滴落的夜露混在一起,凉里裹着铁锈的腥。
近藤以掌心覆住他握砥石的手,虎口卡着他的虎口,指节交叠:“沉。别偏。”
土方手一僵,但没有抽。
“偏了半寸,刀就废了。”
“我知道。”
“知道还偏?”近藤拇指按了按他腕骨内侧的凸痕,“因为心不在砥石上。”
近藤的刀是长船派旧物,刃口崩了一粒米大的缺口。
他蘸了水,将刀身平压在石上,斜着一推。
“嚓”。
水痕从石面漫开,被刀刃推成一道弧。
土方同时推刀。
“嚓”。
两道磨刀声在空荡的道场里交错。
水痕从石面漫开,又被两人相抵的肩背蒸着,缓缓升起一缕白汽,在两人之间的窄缝里游动。
那白汽被体温蒸着,升不到屋顶,落不回石面,就悬在半空。
它细若蚕丝,弯弯曲曲地往上攀,途经两人相抵的肩背时,被体温烘得变了形,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始终脱不出那道窄缝。
白汽的顶端是凉的,触到空气便缩回去;底端是烫的,挨着两人的肩背就不肯走。
刀身推过石面时,钢刃与青灰色的砥石咬合,震颤从虎口传进来,沿着掌骨往上爬,过腕骨,过肘弯,在肩甲处与另一具身体的震颤撞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