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在第四天傍晚带回了被转移证人的下落。
人藏在周岩城外一座庄子上,不是秘密关押,是光明正大地养在后院厢房里,名义上是“请来做客的远亲”,守卫不多,两个家丁轮班,门口连把锁都没挂,但院墙四角都有人盯着,任何人靠近正门都会被拦下盘问。
老邢蹲了两天一夜,摸清了轮班规律,然后派人回来报信。
“周岩为什么不把他藏得更深?”苏棠问。
“藏得太深反而容易被人发现。”
沈渡靠着正堂门框,手里拿着老邢画的庄子平面图,“光明正大放在眼皮底下,每天好吃好喝供着,谁也想不到这是被软禁的证人。”
苏棠蓦地笑了,“证人自己知道自己是证人吗?”
“恐怕不知道。”
沈渡一摊手,漫不经心,“老邢说他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逗鸟,看起来过得挺自在。”
苏棠把庄子的平面图摊在桌上。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后院挨着一片竹林,竹林外是一条废弃的灌溉渠,渠宽不到三尺,枯水期渠底已经干了。
她用手指顺着水渠方向往上追了半里,追到一处老石桥,桥下堆着附近农户秋收后丢进去的干草垛,“今晚把人带出来。不走正门,从竹林的废渠走。
渠底干了,走在上面没声音让老邢带人接应,安排一辆马车停在那座石桥底下干草堆的北侧,人带出来直接从石桥往东绕,走夜路回城。”
沈渡看她,“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了没用,还要分人保护我。”苏棠耸肩,把平面图折好递给他,“我在这等你们。”
沈渡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刀挂好,叫上老邢和独眼陈,四个人在暮色里出了城。
当夜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渡带人穿过废渠,从竹林的豁口翻进后院,两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独眼陈从背后敲晕了。
老邢摸进厢房,把那个正在打鼾的证人从被窝里拽起来捂住嘴,扛上肩就往外走。证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吓得浑身发抖,被老邢扛着穿过废渠的时候裤子都湿了。
沈渡最后一个撤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子的方向,灯笼还亮着,巡逻的人没发现异常,便翻过废渠,追上老邢,在石桥底下把证人塞进等在干草堆后面的马车。
马车沿着小路一路往东,绕了大半个城郊,在天亮前从西门进了城。
老邢先跳下车把人证押进案戏司,沈渡留在城门口换了一匹马,追回了案戏司。
证人被带进正堂的时候还在发抖,老邢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才缓过来,抬头看见满桌摊开的卷宗和账册,又开始抖个没完。
苏棠扎着马尾,坐他对面,没什么表情,“你叫什么名字?”。
“姓田,田有福,是周大人府上的账房先生。”
干瘦老头攥着茶杯不肯放手,满脸皱成一团,“姑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周大人说有人要害他,让我躲一躲,把我安置在庄子上,他说等风声过了就送我回老家。”
“我实在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我……明明就是个做账的。”说着,他摆摆手又一拍,叹起气来。
“田先生。”苏棠从他手里拿过空茶杯,重新续了一杯热茶塞回去,“你在周府做了多少年账房?”
男人回的快,“十二年。”
苏棠点头,“十二年前你在哪里?”
田有福一愣,接着说,“在户部……在户部便民司当笔帖式。”
“那你应该认识我父亲。”
苏棠从桌上拿起她父亲的办案笔记,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把当年的旧档一件一件摊在他面前。
便民司的账目、铸钱局的入库、盐铁司的核销,一笔一笔,每张纸上都有田有福当年亲笔写的签注。
她抬头,“我父亲死前最后见过的几个人里,有你。”
田有福闭着嘴,张张没说话,又闭上,最终开口,“你父亲找过我。他说他在查一笔账,便民司的修路款和铸钱局的存银对不上。他只问我账册在不在,我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