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彦点点头,搁下笔,“等案子结了,她的抚恤金我出一份,就算我欠的。”
苏棠轻应。
须臾,差役将他带出正堂。
苏棠站在推演板前,把老工匠的尸格重新翻开,翻到体表外伤那一页,用朱笔在案情进度后补了一行字:真凶何彦已供认。
这时,沈渡走到她身边,瞧她脸侧,“何彦说你父亲当年查铜料差额的时候,他也被派去暗中阻挠过。但他没有对你父亲动手。他只是换了账册目录,让你父亲多查了三个月。”
苏棠把笔搁下,沉默一会。
“我父亲多查了三个月,多活了七年。”她把那份注好字的尸格推到一边,叹气极轻,“带他去他师父灵前磕个头吧。”
当天傍晚,何彦被押到老工匠灵前。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着纸钱灰,又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跟差役走了。
苏棠站在巷口没有进去,沈渡站在她旁边。
“起风了。”沈渡抬头。
苏棠也望一眼。
天边压下云,风从西方灌过来,吹得袖口簌簌作响,额前碎发飘摇。
她将其别到耳后,又把袖口往下拽拽,手指碰到自己肩头,是那件外袍的位置,但那袍子她已经还给沈渡了。
沈渡瞥她一眼,把外袍重新扯下来,搭在她肩上,嗓音轻柔,“明天降温。”
苏棠没推辞,把袍子裹紧,瞬间回暖。
两人沿着柳条巷往回走,脚步声很轻,在风声中几乎听不见。
好一会儿苏棠才开口,“你刚才说何彦换了我父亲的账册目录,让他多查了三个月,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沈渡侧头看她。
苏棠又说,“他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正在准备考女官。”
刚说出口,她就顿住。
按这个世界来说,自己和沈渡明明年龄相仿,做出这副老成姿态恐怕——
沈渡指尖一顿,眉梢微动,只是语气肯定,“你想去见见。”
“明天再去。”
苏棠呼口气,搓搓掌心缩回袖口,“她读的书有一半是她爹从铸钱局旧书摊上淘回来的,这件事本身不是罪。”
“我今天先去韩大人那一趟,把何彦的案子卷宗整理归档。老工匠的案子这次收了四份认罪状,周岩、曹淳、蔡稷、何彦,何彦也是旧案的一环。”
她语气轻快,没再看沈渡,“这些都归档清楚了,总推演之后遗留的尾巴才算正式结掉。”
沈渡点头,轻声应下,又道:“我去跟刑部核对最后一批案卷,明天一早去接你,然后再一起去何彦家。”
微风吹过柳条巷口,歪脖子柳树枝条光秃秃,在风里晃晃又弹回。
苏棠体质不算特别好,双手抓紧外袍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
沈渡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
远远望去,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