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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马尔罕，征服者帖木儿的大都会，中亚的一颗明珠，如今为苏联人所统治。

达米安离开火车站，入目是灰蓝色的天空，有种被砂砾打磨过的灰蒙感，如一块折旧的蓝色绸缎。远处清真寺的穹顶倒是蓝得醒目，比更高处的灰蓝色更能满足人们对蓝天的想象。或许人们就是从想象中汲取了这一抹蓝色，又把这一抹蓝色转变为瓷砖上鲜亮的釉彩。

这是一座几经易主的城市。波斯人、希腊人和阿拉伯人都曾统治过这座城市。后来成吉思汗毁灭了它，蒙古的铁骑把一切都踏为齑粉。两百年后，帖木儿通过婚姻加入了成吉思汗的家族谱系，这位后天的成吉思汗后人又重塑了撒马尔罕。当地人说：“成吉思汗毁灭一切，帖木儿重建一切。”

毁灭与重塑，这正是“铸”的教诲。“狮子匠”的领域也含有“铸”。征服、毁灭与重塑，是这座城市的历史，也是狮子匠的教诲。这座城市的每一座建筑都在诉说着重铸的历史，而达米安要在这座城市里寻找到最特殊的那一座。

“好久不见啊，我的朋友！”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达米安的思绪。

达米安向声音的方向投注目光。入目的是他在这里的术士朋友——如果生意上的交易双方能被称作朋友的话。

这位长居撒马尔罕的中年术士以略显夸张的姿态迎接了达米安，双臂张开，脸上的笑容很大：“很高兴看到你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我面前。倒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但那可是——“术士拖长了一点音调，浮夸得像是话剧旁白，“杜尔弗。我是说那可是杜尔弗。”

杜尔弗在他嘴里俨然成为了一个形容词。代表着强大，绝对的强大，没有人能够匹敌的强大。

这让达米安多少有些不爽。他承认杜尔弗的强大，但也不喜欢别人拿自己来做比较，尤其是自己确实比不上的时候。

而且在达米安看来，自己和这个术士之间的关系远没有这位术士表现出来的这般亲厚。他们之间最多不过几封措辞礼貌的信件往来，和几次违禁材料的交易。

“我听说你之前待在基辅那边。那边现在可乱得很，先是饥荒，又是暴动。不过这也是难得的机会，混乱会让人拿出锁在柜子里的好货来换点活命的东西。你有没有从那里捞到点什么？”术士丝毫不掩饰他的动机。

这种姿态让达米安略感安心，可惜他的答案是否定的：“我没弄到什么东西。我托你帮的忙有着落吗？”

术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递给达米安，微微地抱怨了一下，语气里有种刻意放大的委屈：“我得说，想找到符合你标准的办公室还挺不容易的，既要偏僻安静没人打扰，又要能迅速脱手，还最好是原价脱手。光是前两条还好说，但要求迅速原价出手，还得是偏僻地段，就有些难办了。”

达米安接过那几张纸翻看。纸上列着几处地址，字迹潦草但信息齐全。他一面看一面听术士絮絮叨叨的话。

“但既然是咱的老朋友难得拜托我帮忙办点事，那我怎么着也得漂漂亮亮的。也不为别的，只为了我两之间的情分。”术士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为着这事我也动用了一点人脉。人脉这东西，用一次，就薄一分。我是很乐意为我的老朋友办点跑腿的差事的。”

说及此处，术士伸手想要拍拍达米安的肩，被达米安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术士顺势捻了捻自己的小山羊胡，接着说：“但我的其他朋友们多少还是需要一些报酬的。就算他们不开口找我要，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达米安百无聊赖地听着术士的陈词滥调。

图穷匕见。这个源自东方的古老词汇仍能匹配现代的一些场景，虽然时移世易，但人性却好像千百年都不会变。尽管时间已过千年，但人们仍然用着老方法:讲一些虚话，消磨对方的注意力，时机成熟后再亮出真实的意图。

“你想要什么？”达米安打断了无趣的寒暄，想要直奔主题。

术士没有感到尴尬，到他这个年纪已经很难为这种小事感到尴尬了。他神态自若地提出自己的诉求，当然还是他惯常的语气：“你说话就是爽快，这也是为什么我乐意和你打交道的原因。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日后如果拿到什么材料，记得优先考虑我。”

这就是达米安讨厌社交辞令的原因。明明两三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对话双方非要兜一个大圈子。互相隐瞒，互相试探，互相解析。说真的，他们又不是在进行商业谈判，也不是在进行你追我藏的侦探游戏。何不开诚布公一些，也好为彼此省下些时间和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