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城郊荒田,新搭的草庐一列列延展开,炊烟混着晚风飘向天际。谢芏阡带人立界划坊,流民扶老携幼搬草运木,春和景明,再无惶惶不安,只剩烟火安稳。
傅言立在田埂上,望着他们劳作的模样,顺手给几个怯生生的孩童分了糖糕。陆长行半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宽肩替他挡去往来人流,目光稳稳落在傅言低垂的眼睫上,喉间微动,默默咽唾。
“公子,分粮的账目。”小厮捧着竹简递来。
傅言接过翻看,刚颔首记下,转头便撞进陆长行沉沉的目光里,耳尖一热,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衣袖。
日头西斜,劳作的流民渐渐歇下,田野间归于平静。傅言拍了拍衣上尘土,轻声道:“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陆长行“嗯”了一声,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傅言指尖微缩,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
陆长行送至傅言至院落外,嘱托让他好生歇息,这才转身离去。傅言躺在榻上,发觉兄长已好久未来信件,不知他的江汉过得如何。
江汉这边难民多为三齐人,三齐人较挪罗人更安静些,自然是没有刺杀和找茬那档子事,傅昀岚处理起来也轻松得很。他立身于流民之间,自有一番温润风骨。
这日,陛下的旨意也送到江汉。傅昀岚命人粘贴好,便欲转身回府。
“前面那个人站住!”
一道娇俏的女声响起。傅昀岚转头看去,姑娘一身浅粉襦裙,外披薄纱褙子,布料是京城上等货,织着暗纹,一望便知身份贵重。
她立在风里,裙摆轻扬,明媚又张扬。
傅昀岚疑惑道:“姑娘,何事之有?”
那女子轻“哼”一声,下颌微抬,眼底盛着傲气:“你居然不认识本公主,本公主名为赵莺时,记住了。”
说罢,又叉腰往前探了几步,目光直直落在傅昀岚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落,傅昀岚望着她,心头一动,无端想起一句诗——
?凤楼迢递绝尘埃,莺时物色正裴回。?
倒是个好名字。
人亦如其名。
傅昀岚忙行礼,道:“在下傅昀岚,不知是公主,有失远迎,还请谅解。”
傅昀岚?
赵莺时心底暗忖:原来这就是父皇口中那个沉稳有度、治事有方的傅昀岚。
赵莺时眼梢微亮,笑道:“原来你就是傅昀岚。我父皇在宫中,日日都提你。”
傅昀岚微顿,只循礼颔首:“陛下谬赞,愧不敢当。”
她轻点足尖,绕着他转了一圈:“何须这般谦虚。”
傅昀岚待她站定,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几步,始终保持着合适距离。赵莺时见状也不恼,抬手指向圣旨道:“今日我来此,一是闲游,二是监督你这转运使是否认真履职。”
傅昀岚温声失笑:“圣命难违,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公主金枝玉叶,此地人杂纷乱,还请小心。”
赵莺时粲然一笑,全然不顾,径自往转运使衙府去。傅昀岚在后随行,心道这公主性子,倒与傅言有几分相似,便以晚辈待之。
入府后,赵莺时径直走下书房,坐于他办公案上。案上公文堆叠,密密麻麻。她瞧着心烦,随手抓几张覆在脸上,傅昀岚亦看不出她意欲何为。
片刻,她移开纸张随意翻弄,问道:“傅昀岚,你日日这般操劳,不累吗?”
傅昀岚平静道:“职责所在,不敢言累。”
赵莺时“啧”了一声。指尖拨弄着案上竹筹,偏头看他:“天下事多如牛毛,你一人扛着,也不怕压折了腰。”
她语气爽利,毫无客套,傅昀岚倒被问得一怔,旋即垂眸整理卷宗,淡淡道:“分内之责,无甚辛苦。”
赵莺时跃下课案,绕至他身侧,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瞧了半晌,只觉头晕目眩,索性倚着案沿支肘撑腮,安安静静看他。眼前人眉目清润,执笔落字时风骨沉敛,倒比京中那些金玉其外的世家子弟耐看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