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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腰(第1页)

城郊陵园静悄悄的,几株老树落了残叶,风淡淡扫过碑石。陆长行屏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站在双亲合葬墓碑前,屈膝缓缓跪下。碑身历经年月侵蚀,刻字浅淡,他指尖轻轻蹭过冰冷碑面,积攒多日的心事,终于慢慢开口说与长眠的父母听。

“爹娘,孩儿来看你们了。”

话音放得很轻,像风拂过,周遭没有旁人,只有空旷墓园托着他的声响,“今日过来,是有一桩喜事告知二老,我遇上了放在心上、想要相守一辈子的人。从前从小到大,时常翻看家中旧物,读你们相守半生的旧事,总盼着自己也能找回心爱之人,不再孤身漂泊。如今心愿落定,往后我会好好待他,效仿二位,平淡度日,相守一生。”

他静静跪在坟前,又说了些许日常琐碎,将近日朝堂风波、范焘上书弹劾一事简略带过,却也不曾抱怨半句委屈。待到日头慢慢西斜,山影一寸寸压覆墓碑,他才起身,弯腰对着坟茔深深躬身三拜。

自那日分别,赵芜说到做到,挖空心思出宫寻人。皇宫门禁森严,寻常时日不得随意外出,她便借着上香祈福、城郊踏青的名目,缠着贴身女侍悄悄溜出皇城。日日守在市井茶坊中,日复一日等候陆春山现身。

起初陆春山刻意避而不见,他出身草莽,无家世无官身,常年漂泊江湖,深知他与皇家之间隔着云泥鸿沟,和一国公主牵扯太深,到头来只会给彼此招来无穷祸患。可赵芜向来执拗,从不会因屡次落空便轻易放弃,春日顶着绵绵细雨立在街边,盛夏耐着酷暑守在茶肆,秋冬寒风落雪,裹着厚实披风依旧如期赴约。一次大雪封路,路面冻满冰碴,赵芜在老地方从辰时等到暮色降临,手脚冻得青紫,也不肯回宫。躲在暗处观望的陆春山瞧见这一幕,心头筑起的壁垒瞬间瓦解,再也硬不起心肠继续躲避。

自此之后,陆春山暂且停下四处游历的脚步,落脚京城,时不时抽出空闲陪赵芜四处闲逛。这里没有皇宫里山珍海味的款待,二人常在街头小摊吃一碗粗面、一碟点心,漫步市井街巷,闲聊坊间趣事。赵芜日渐贪恋这般烟火寻常的日子,和陆春山相处的点滴时光,胜过宫中十余年荣华。二人悄悄来往近一年,行事已经足够谨慎,奈何深宫耳目众多,公主频繁无故出宫的消息,终究层层递进传到启帝与权妃耳中。

消息传入朝堂,立刻掀起不小波澜,一众世家出身的文武大臣接连递上奏折,纷纷上奏劝谏。在一众老臣眼中,永清公主乃是皇家脸面,身份尊贵,理当婚配世家勋贵子弟,陆春山一介无根无凭的江湖布衣,配娶公主便是辱没皇亲血脉。不少依附名门的官员轮番在早朝进言,恳请启帝降下圣旨,勒令陆春山即刻离开京城,隔绝二人往来。

启帝心里向来疼惜赵芜,心知她心性倔强,真要强行拆分,怕是会闹出无法收场的乱子,内心本无意拆散二人。但满朝文武接连施压,朝堂舆论裹挟不断,身为帝王,不能全然罔顾百官诉求、无视皇家礼制,无奈之下只能出面从中规劝。他没有动怒斥责赵芜,只是寻了空闲召她入殿,慢条斯理细数门第悬殊带来的难处,劝她放下情愫,挑选适龄世家子弟婚配。权妃同样心疼女儿,私下温言开导,把往后婚后所要面对的朝堂非议、宗族冷眼一一讲明,盼着女儿三思回头。

可赵芜自幼被娇养,任凭父皇与母妃轮番劝说,始终心意不改。她坦然跪在殿中,言辞恳切:“陆春山虽无显赫家世,却心怀侠义,行事坦荡磊落,远比一众靠着家世横行跋扈、内里龌龊的世家儿郎靠谱。荣华富贵我生来便有,从不在意,此生只求心意顺遂,能同心悦之人相守。若是父皇执意逼迫我们分开,我甘愿除去公主封号,从皇家玉牒除名,舍弃所有尊贵身份,跟着他隐入民间,布衣粗食,毫无怨言!”

一番话说得启帝沉默良久,进退两难,既舍不得逼迫爱女舍弃一生荣华,又没法直接悖逆满朝文武的联名劝谏,只能暂时搁置赐婚一事,暗中派人私下找到陆春山,委婉规劝他主动离京,许诺若是愿意放手,便可赠予丰厚银钱,保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宫外的陆春山处境同样艰难,一众反对联姻的官员碍于皇家颜面不敢明目张胆加害,却暗中处处设绊,时不时指使地痞无赖寻衅滋事,想方设法逼他主动离开京城。陆春山没有丰厚家产,也没有一官半职,只能靠着多年行走江湖积攒下的人脉与一身拳脚功夫,躲避迫害,顺便帮寻常百姓排忧解难。乡间劣绅霸占贫苦农户田地,受害者告状无门,他便奔走府衙,凭着实打实的人证物证帮百姓递上诉状;市井商贩被权贵家仆欺压讹诈,他便出面从中调停,据理力争帮小人物讨回公道。

一件件细碎善事日积月累,陆春山的美名慢慢在京城市井传开,受过他恩惠的百姓感念于心,时常有人借着入宫采买的机会,悄悄托宫中内侍递上陈情字条,尽数夸赞陆春山品性仁厚。日子一天天流逝,启帝暗中派人多方打探,亲眼摸清陆春山所作所为,再加上权妃不间断在一旁从中调和,眼看赵芜日渐消瘦、终日郁郁寡欢,启帝终于下定决心,顶住朝堂一众老臣的压力,点头应允这桩婚事。

婚事敲定,启帝本意依皇家规制,备齐公主大婚全套礼仪,风风光光出嫁,全了皇家体面。权妃也早早清点库房,带上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田契铺面、古玩字画当作陪嫁,足足装满上百车。可赵芜记恨先前满朝官员接连刁难、百般拆散二人的嘴脸,不愿同这些人应酬周旋,执意要求婚礼一切从简。启帝几番劝说无果,拗不过女儿,只得依从她的想法。

婚事尘埃落定,先前一众拼命阻挠婚事的朝臣态度陡然转变,不少人惦记着公主驸马的身份,拎着重礼络绎登门,想要攀附陆春山,借着皇家门路谋求好处。赵芜尽数冷脸回绝,分毫不收,府门常年紧闭,不肯与这帮趋炎附势之辈往来。二人婚后幸福美满,而后诞下一字名长行。

*

陆长行拍落衣摆沾着的尘土与枯草,正要吩咐随行仆从动身返程,目光无意间扫向墓园入口的树林,一眼看见立在树影里的傅言。

傅言坐着马车匆匆赶来,方才躲在树后,静静看完了陆长行祭拜双亲的过程。来时在路上,他还兀自满心别扭,暗自埋怨陆长行回府之后不第一时间寻他,反倒孤身奔赴城郊陵园,偏执地认定对方是否在刻意疏远回避自己。可亲眼看见陆长行独自一人对着墓碑轻声絮语,落寞孤单的模样,之前积攒的满腹委屈、无端嗔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责。

傅言早习惯了陆长行事事迁就包容。二人相处以来,无论他怎样任性耍脾气、忽冷忽热无端置气,陆长行永远耐下心包容退让,把他的喜怒哀乐放在首位,顾及他的感受。反观自己,却总是囿于自身小情绪,稍有不顺心意便闹别扭冷脸相待,从来没有静下心换位思考,体谅过陆长行身处在朝堂夹缝中的难处,也从来没有拿出同等的真心去善待、体恤对方。越往深处想,心里越发酸涩难受,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陆长行看见他垂泪伫立的模样,心头一紧,顾不得身旁杂乱荒草,快步穿过空地走到傅言身前,抬手张开臂膀稳稳将人拥入怀中。宽大的袍摆拢住身形微凉的傅言,掌心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慌张与无措:“怎么突然跑到城郊来了?好好的怎么哭成这样?”

被温热怀抱裹住的瞬间,傅言内心被滔天的愧疚冲垮,再也绷不住,埋在陆长行肩头,哽咽开口:“对不起,是我太过任性迟钝,一直被你的偏爱惯坏,只顾着自己的心情肆意闹脾气,从来没有像你珍视我那样,用心在意过你的难处,白白辜负了你一片心意。”

温热泪水砸湿衣料,陆长行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收紧怀抱,任由他把憋在心底的情绪尽数宣泄。

生来傲骨难折,却能为爱低头。倘若平生第一次落泪是为心爱之人,那么往后纵使再多几次,也甘之如饴。

二人相拥在遍地残叶之间,久久不曾分开,不远处蜿蜒的小径上,俞帝与皇后陈清娥慢慢踱步而来。陈清娥看到二人脚步下意识顿住,伸手轻轻拽住俞帝的衣袖,眸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放轻脚步,不再继续往前迈步惊扰二人。俞帝望着不远处两道交叠的身影,亦停下脚步,默然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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