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莺时望着他穿梭于流民与粮袋之间的身影,一时竟看得怔忡。从前在宫中,她见惯了百官逢迎、宗室作态,人人对她恭敬有加,却多是冲着公主的身份。唯有傅昀岚,待她有礼,却不谄媚;待百姓也是发自肺腑。
这般人物,真是难得。
粮仓内外尘土飞扬,粮袋堆积如山,往来役工汗流浃背,空气混着谷物与汗味。赵莺时自幼在深宫锦绣里长大,何曾踏足过这般地方,才站片刻便觉得气息闷浊,衣裙也沾了灰。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强忍着不适,亦步亦趋跟在傅昀岚身后。
傅昀岚转身取册无意间瞥见她裙摆上的尘污,才顿了顿,道:“公主若是不适,便在门外等候。”
赵莺时顿时挺直脊背,摇头道:“我不碍事。”
傅昀岚清点完毕,对着赵莺时道:“公主,我们可以走了。”
赵莺时应了一声,又道:“原来你每日要做这么多事。”
“都是些分内之事。”他抬手示意随从收拾账册,“回府吧。”
两人并肩走在田埂间。赵莺时看着前方炊烟袅袅、流民有序劳作的景象,轻声道:“以前总听父皇说,为官当为民,今日才算真正看见。”
傅昀岚脚步微顿,侧首看她,眼底多了一丝认可:“公主能明白,便是百姓之幸。”
这是真心赞她。
行至府门庭院,廊下侍从连忙上前,备了净手的清水与拭尘的锦帕。傅昀岚净手拂尘完毕,目光侧扫过赵莺时沾染尘屑的裙摆与鬓边谷糠,道:“粮仓尘土杂乱,公主仪容沾垢,可先去整理一番。”
赵莺时一怔,下意识抬手抚过裙摆,这才看见满身尘灰。往日她衣饰纤尘不染,何曾这般狼狈过。当即唤了随身女侍,道:“我即刻便好。”语罢,她快步随侍女去往偏院整理。待赵莺时收拾妥当重回庭院,一身衣裙重归整洁,鬓边珠花鲜亮如初。
二人一同踏入书房。傅昀岚落座案前,随手拿起方才带回的账册,翻页落笔,瞬间便又沉浸在公务之中。
赵莺时寻了把椅子坐下,一时无话。书房里静得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她悄悄打量傅昀岚,憋了许久,她终究耐不住沉寂,率先开口:“你每日便是这般,从早忙到晚?”
傅昀岚笔尖未顿,淡淡应声:“民生诸事,耽搁不得。”
“可也总得有歇息的时候。”赵莺时往前挪了挪身子,“江汉风光尚可,你便抽半日闲,陪我四处走走也好。总困在这方寸案几上,未免太过无趣。”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邀约。
傅昀岚这才停下笔,略一思忖,缓声应道:“也罢。今日诸事大体妥当,便随公主走半刻。”
赵莺时闻言瞬间眼眸一亮,这是傅昀岚第一次松口,心头雀跃四起,立刻起身:“真的?那我们现在就走!”
傅昀岚放下手中卷宗,随手将案上文书规整叠好,他取过外衫披上,淡淡道:“只走近郊片刻,日落前需折返理事。”
两人并肩出了转运使府,沿长街往城郊缓步而行。郊外阡陌纵横,青草铺地,远处林树葱茏,微风卷着草木花香。
赵莺时久居深宫,看厌了雕栏玉砌,初见这般山野清平景致,眼底满是新鲜亮色。她脚步轻快往前走去,开口道:“没想到江汉城郊这般好看,比京城御花园自在多了。”
傅昀岚淡淡应声:“乡野自有乡野的清净。”
傅昀岚从不主动搭话,她便试着寻话闲谈,说起京城琐事、宫廷趣事,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傅昀岚只在她停顿之时,简单应答一二。
两人又沿着溪岸慢走了一段。
日头彻底沉落,天边染出橘红晚霞。傅昀岚停下脚步,望向渐暗的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公主该回了。”
赵莺时有些不舍,却也点头道:“好。”
两人转身沿路返回。回到转运使府门前,傅昀岚侧身止步,行礼道:“今日同行到此为止,公主早些回宫歇息,路上小心。”
赵莺时抬眸看他,应道:“知道了,你老赶本公主作甚。”
傅昀岚赔罪一笑:“公主误会了。”
赵莺时睨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登上等候在旁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