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衙役来提人时,只拾得一具冷尸,地上血痕早已凝暗。消息递到傅言面前时,他正调弦拨琵琶,指尖微顿,旋即续上旧曲,语声淡淡:“知道了。”
似是听了桩寻常琐事。
萨迦一死,傅言心绪翻涌难平。他信父亲不滥杀无辜,可每念及萨迦濒死之苦,便不由自问。若当初救得彻底,萨迦会不会不堕深渊,他的母亲会不会仍在人世。这份心绪缠杂不清,他知萨迦罪有应得,又觉其命不该绝,可死亡,已是萨迦最好的归宿。只愿他能如愿,与母亲团聚。
萨迦本性不坏,只是生错了地方。
念及此处,琵琶声曲调由清越缓缓转沉哀。
“怎弹的如此悲?”陆长行踏声而来,将糕点置于案上,又倾杯递来蜜水,递到他手边。
傅言搁下琵琶,接水轻叹:“萨迦自戕了。他这一生,太苦。”
“小言,何必同情一个想要你命的人。”陆长行眉峰微蹙,语气不悦。
“话是如此,”傅言垂眸,指尖把玩着杯壁,“可一想起他看我的眼神,心下便涩。当初救他,于他究竟是善是恶,我至今不明。他行刺在前,终究难逃处置,他自行了断,倒也免遭一番苦楚。”
傅言终究看不透这世间,人心如雾,真心难换。他不愿再困在旁人的恩怨纠葛里,眼前岁月安稳,心上人就在身侧,已是他此生所求。
想到此处,傅言忆起还未向陆长行表明心意,抬眸望他,眸中含着几分期许。
陆长行被这目光一触,微怔,放下茶盏:“小言这般看我,可是有事?”
傅言轻轻握住他手腕,道:“难民安置之后,你可有空?我有一事想同你说。”
陆长行望着被握住的手,手指倦起,沉吟片刻,道:“应当是有空的。小言何不当下说?”
傅言收回手,转移视线,耳尖微热,轻声说道:“难民尚未安顿妥当,等忙完了,一并说也不迟。”
陆长行只嗯一声,支颐静静望着他。
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抬眼一瞥,见是祝符,便收回目光。祝符上前敛衽行礼,得二人应允后,才在一旁小心翼翼落座。
她执起茶杯浅啜一口,只觉苦涩难咽,便换了杯蜜水。刚饮一口,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撞见舒王殿下幽幽地望着她。祝符心里疑惑,不知何时冒犯了这位爷,欲开口询问,又觉自己没这个身份,只得低头将杯中蜜水饮尽。
须臾,她起身理了理衣摆,望向傅言,声音郑重道:“这几日多谢公子照拂,祝符身子已无碍,特来向公子道别。”
傅言亦起身,道:“夫人曾救我性命,我理当回报,何谈谢字。路上保重,我让人备些银两布匹,再遣车送你去锻刀坊。”
说罢唤来张清打点。祝符心中感激不尽,随张清行至门口,忽又顿住脚步,折返回来。傅言歪头望着她,疑惑开口道:“夫人可是还有什么事?”
祝符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公子昨日问我刺客之事,我想知结果,公子若觉得唐突,不说也无妨。”
傅言示意她重新落座,道:“不过是家族旧事恩怨罢了。”
祝符坐下,又悄悄倒了一杯蜜水,不信邪又偷眼望向陆长行,见他神色未变,这才明白,这蜜水本就不是为她准备的。她压下心绪,追问道:“公子可知那人是谁?或许我能知晓一二。”
傅言唇角微沉,淡淡吐出二字:“萨迦。”
祝符愕然,连连摇首道:“萨迦?怎会是他。公子可是有什么误会,萨迦不像是这般人,萨迦是很勤奋的孩子……”
陆长行出声打断她,冷声道:“何来误会一说,他的刀可是第一个刺向了你。”
祝符瞬间默然,死死咬住下唇,面色凝重道:“我并未看清刺客面目,不知是他。
傅言眼神示意陆长行让他不必动怒,又亲手为祝符添上蜜水,温声道:“夫人若知晓他的过往,不妨尽数告知于我。”
祝符紧握着茶杯,杯中之水微微震颤,她缓缓开口:“我认识萨迦时,他十七岁。初见他,说着一口不流利的挪罗话,身形单薄,比同龄少年矮了一头,怯生生问我要不要木棉花。木棉花在挪罗遍地都是,我本欲拒绝,却终是于心不忍。”
说到此处,祝符声音已然哽咽:“他目光太过坚韧,我便收留了他,教他纯正的挪罗话。我只当他开口晚,半年后,他才同我袒露心声,说他并非挪罗人,是被卖至此。我后悔,我该让他说中原话,不必在我面前讲不属于他的语言。某天我儿无意间撞见他洗沐,慌慌张张跑回来同我说,哥哥身上全是伤疤。那一日,我与萨迦谈心至深夜,我知晓了他所有的过往……”
祝符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傅言见状,默然递过一方素帕。祝符抬手接过,朝他微微颔首致谢,拭去眼角湿意。
傅言轻声安慰道:“萨迦的过往,他同我说过一二。夫人可否再与我说说,他在挪罗的日子。”
一语落定,陆长行心下生涩,面色便沉了。祝符抬眸欲看向傅言,余光先撞上陆长行沉冷神色,顿感害怕,张了张口,余下话语堵在喉间,进退不得,只得僵在原地,任由泪水挂在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