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吟的生活,一成不变——上学、放假、回老家过年。
郑吟接触的人,一成不变——同学、老师、父母、亲戚。
父母忙于工作,她忙着上学,一家人唯一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夜晚,每个夜晚。因为穷人只能拥有那短暂的几小时,偏偏大家没有其他渠道去释放,白日里积攒的太多闷气与恨意只能在这几小时里去释放。
人只是一个容器,能掏出来的只有万事万物存进去的那些。大抵是普通人命贱吧,掏出来的只能是什么疾病、贫穷、加班、争吵、血肉苦楚之类的。
“唉,对,对对对,郑吟是我女儿。”
“她的户口我们这边正在想办法。”
“是是是,麻烦您了,太麻烦您了,她上小学,确实没办法。”
就这样,郑吟开始了每天跨区的校园生活。从渝中区到渝北区,她也不知道每天要花多久的时间,那个年代的小朋友基本都没有手机。
她在许冬青的喊声中醒来,吃完早餐就等着郑立安开车送她去学校。车不是她家的,如果早晨他临时遇到急事,那她就只能自己坐公交,不过那样的情况很少,毕竟一家人都起的很早。
楼梯房在每个时间段的味道都是不一样的。早晨她推开房门,门顺着带出一股弥漫在楼梯间里经久不散的那种霉味,手中的拿着的天友红枣酸奶顺着风也跟着往她鼻子里钻。二者混合在一起,不算难闻,但在一天开启之时就是容易让人心烦。
郑立安肠胃不好,每次早晨刚把车开出去,他就要到处找厕所,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习惯,开车五分钟必定找厕所。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对郑吟来讲,这是把她吊在大树上的绳索。
公立小学管理严格,但凡迟到且没戴红领巾的学生,都要站在走廊门口罚站一整个早自习。
她无法接受同学已经到齐,而她将在众人的目光以及老师的批评声中踏进教室门。更无法接受那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墙内是朗朗读书声,而墙外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坏孩子,那太煎熬了。
她什么都没办法改变,只能坐在车内干着急。她有想过和郑立安讲这件事,可一看到他的脸,就怎么都开不了口。
也因为无法向别人开口讲述自己的想法,她童年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这种被动的煎熬里度过,这个残缺让她未来多了许多无数遗憾的瞬间。少年时期她也曾冒出过穿越时空弥补遗憾的念头,可谁都知道遗憾是无法弥补的,它存在就是让你永远遗憾着。
好在今天在响铃的五分钟前抵达了教室,她放下书包坐到座位,后面的女同学狼吞虎咽的吃着包子和鸡蛋,韭菜味和蛋腥味充斥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空间里。
郑吟压下心里的不适与干呕,笑着和身后的女同学以及男同桌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呀。”
“早早早。”
“昨晚你看电视了吗?”
“看了啊,可惜播的不是奥特曼。”
“但喜羊羊也挺好看的。”
她与旁人的交谈,随着班主任的进入而终结,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郑飘逸,体育老师让你下第一节课上完后去他办公室,他有事找你。”
“好的!老师!”
身旁的男同桌站起来,非常严肃地行了一个少先队礼,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男同桌叫郑飘逸,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明明都是小学生,他却长得人高马大。郑飘逸和他憨厚的外表一样,整个人善良又热心,经常替郑吟解围,并且他似乎是觉察到了郑吟异于常人的内敛,每次与她聊天都会刻意放低他粗狂的嗓门。
郑吟想说“谢谢”时,他都摆摆手,笑着表示都姓郑,怎么也算一家人,帮助家人是应该的。
她的校园生活一直都很平淡且黯淡,可这并不妨碍她欣赏像太阳一般,能照耀所有人,且被所有人拥护的郑飘逸。
身后坐着的女孩叫陈司研,除去爱在教室吃早餐这个让她不适的点,这个女孩子全身上下就没有任何缺点,至少在郑吟眼中是这样的。
陈司研是一个天马行空的人,她提笔能画出非常灵动可爱的卡通人物,也能算出郑吟看都看不懂的数学题,最重要的是,陈司研是第一个愿意时不时和她说话的女孩子。
小郑吟不懂什么是朋友,只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在体育课上没有玩伴,再也不会身处只剩一人的尴尬。
但陈司研似乎并不只有她一个玩伴,也对,优秀的人怎么会只有一个平凡如小虫子般不起眼的朋友。
郑吟试图努力容易进陈司研的社交圈,可怎么融她都觉得自己很多余,为了不再回到那种独自一人的尴尬感,她只能硬着头皮社交。
学校的生活对她来说还算好过,父母对她的成绩并不在意,只希望她做一个快乐的人,所以她在学习时也没有特别拼命。
直到那一天,一个在校园内发生过无数次的悲剧在这里又上演了一遍。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不知怎么,她有些听不进去数学课。
蝉鸣穿透白色的钢铁门窗,周围男生穿着的白色短袖被汗水洇出深色水痕,前排有一对也不听课的同学正在课桌下偷传纸条,这一切都比数学课有意思。
“郑吟!你上来解这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