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西安。
细碎的雪花,像柳絮一般,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给这座古老的城市,披上了一层素净的、朦胧的白纱。
曲江池畔的别墅餐厅里,温暖如春。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白雪皑皑的庭院,窗内,长长的餐桌上,一场难得的家庭早餐会,正在进行。
气氛看似温馨和睦,实则暗流汹涌。
胡振东的死,让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都心怀鬼胎,彼此之间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龙沧海坐在主位,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专注地、体贴地为安雅布菜,将一笼刚刚出炉的、据说是从城东最有名的老店买回来的灌汤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她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刚出炉,小心烫。”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属于丈夫的、日常的温情,仿佛想用这种极致的呵护,来驱散家族上空的阴云。
安雅则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温柔的、被爱包围的妻子。她微笑着为他递上餐巾,眉眼间带着一丝蜜月归来后还未完全褪去的、慵懒的少妇风情。
当安雅猛地捂住嘴,不顾一切地冲向洗手间时,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被抽空。
时间凝固,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只剩下鲍利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失手掉落的银质汤匙,“当啷”一声,在死寂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龙沧海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脸上的错愕,在零点一秒之内,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火山爆发般的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身后那张名贵的红木椅子向后轰然翻倒,但他完全没有理会。
他像一阵风似的,大步流星地冲向了洗手间,那双一向沉稳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对“父亲”这个身份的极致渴望。
洗手间里,安雅正趴在冰冷的马桶边,剧烈地干呕着,胃里翻江倒海,但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的心中,一片冰凉,充满了比干呕本身更让她恐惧和不解的惊涛骇浪。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有反应?
她明明……她明明每天都按时吃下了那颗药片!
是药效失灵了?
还是……仅仅是今天早上的肠胃不适?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凿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她甚至下意识地去计算上一次的生理期,却发现因为这段时间的混乱,记忆已经模糊不清。
在她惊疑不定、天人交战之时,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龙沧海冲了进来。
他没有丝毫的嫌弃,反而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她扶起,用一张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着她的嘴角。
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用一种同样在颤抖的、因为极致的幸福而变得嘶哑的、近乎祈求的声音,狂喜地问:“小雅……是不是……是不是……有了?”
安雅抬起头,看到的是龙沧海那张因为极致的幸福而略显扭曲的、陌生的脸。
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片正在熊熊燃烧的、足以将她彻底焚烧成灰烬的火焰。
她想开口否认,她想声嘶力竭地喊出“不是”!
但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知道自己一旦说出那个字,之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沉沦,都会在瞬间崩塌,化为乌有。
一个“不”字,在她喉咙里千回百转,却沉重得仿佛有千钧之重,让她怎么也无法吐露出来。
最终,在龙沧海那充满了期待的、滚烫的凝视下,她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澈的、滚烫的泪珠,顺着她完美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