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书房只点了一盏孤灯,烛芯已随着我扶案许久烧得有些垂败,昏黄的光晕在室内摇曳着不安的影子,将满室的书架几近拉成了幢幢鬼影。
我与裴钰刚议完政务,他便如往常般无声退至门外,仿若与那些暗影融为一体。
我正对着摊开的北境舆图出神,倘若当真如舅父家书所言,北凉国君因肺疾愈发式微,军政大权已逐渐被风间朔蚕食架空,的确应早做准备,以防异动。
此刻正思虑着以笔尖划过某条虚拟的补给线,门外便响起了裴钰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迟疑。
“大人,凌副尉求见。”
闻言我心间微颤。
笔尖在“幽冥河”三字上停顿,墨迹因此晕开渲染。
我垂眸放下笔,未曾抬首地淡淡道。
“……让他进来。”
门被裴钰缓缓推开,带来些许江南夏夜的潮湿气息,凌青政却只静默站在烛火摇曳的边缘,未曾即刻抬步进来,也不再似从前般肆意笑着理所应当地闯入。
我抬首望向凌青政,此刻他只身着常服,就这般立于原处,身影被摇曳的烛光拉得细长,几近要覆盖我的桌案。
烛光在他脸上忽明忽灭,无形勾勒出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弧度。
隔空相望间,凌青政似是下定了某种决意抬步走进来,步履却仿若愈发沉重,在这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在我书案前三步之遥的地方,便不再靠近。
眸光低垂,似是落在摊开的舆图上,又或许只是发觉无处安放。
“陛下的旨意……你知道了。”
凌青政终于开口,只是那声线太过低哑,仿若像是带着极力压抑过的几夜未眠,也或许还有什么旁的东西。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我缓缓靠向椅背,将自己陷入更深的阴影里,唯有依旧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被摇曳的烛光照得明亮。
“嗯。”
我淡淡应道,眸色不经意掠过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指尖。
“恭喜凌副尉,京都巡防营……责任重大。”
凌青政骤然抬首望向我,听着我如此平淡的语气,桃花眼眸中倒映桌案上摇曳的烛火,有几分压抑的愠怒与痛苦恍惚而过。
他就如此定定地望着我,眸中倒映的烛火亦随之摇曳着,似乎想从我无澜的神色中,烧穿平静的表象。
“傅云朝!”
他似是再也无法忍受我这般平静的应对,蹙眉低声咬牙说着,胸膛剧烈起伏。
“你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陷阱!是陛下要用我来对付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阵阵回响,似乎桌案上的烛火也因此而随之晃了晃。
我依旧静默望着他,望着他因我而起伏的神色,却未曾开口。
因为他说这些,我又如何不知。
楚沉意的阳谋如此赤裸,此举不仅是将他与凌家架在火上烤,也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温情,放在权力的铡刀之下。
“……所以呢。”
我听见自己压抑着心绪的平淡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仿若是这夏夜里不该存在的寒冰。
“你来,是希望我阻止你,还是恭喜你?”
凌青政闻言,似乎被我这般事不关己的态度击中,身形微怔地向后撤了半步,俊美的容颜逐渐血色全无,在昏黄的烛火下,苍白得教人心惊。
我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扶稳他,却被冰冷的理智束缚着,仅余扶手上骤然叩紧的指尖,还在负隅顽抗。
眸光流转间,从前那双总是燃烧着桀骜不驯火焰的桃花眼眸,此刻在我淡漠的注视下,愈发沉默地黯淡着,最终只余下熄灭后的绝望余烬。
“我……”
他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线骤然低沉下去,带着几近破碎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