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讲日之后,灰烬镇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
哨声还是五点响,上工还是十四小时,口粮还是那管灰色的代餐剂。唯一的变化是,人群中多了一种东西——期待。
有人在数自己还差多少天到三十岁。
有人在算积分,虽然没人知道积分怎么算、存在哪里、有没有用。
有人在低声讨论“再分配中心”的生活——大房间、真正的食物、干净的衣服,那些视频里的画面像种子一样种进了他们的脑子里,开始生根发芽。
我来灰烬镇快一个月了。
我学会了很多的技能,怎么在垃圾山里活下来,怎么用最少力气推那辆歪轮子的分拣车,怎么在扫码仪屏幕裂开的情况下判断金属等级,怎么憋尿憋一整天,怎么在十五分钟内抢到厕所坑位。
我开始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铁锈、汗臭、垃圾的腐臭、代餐剂化学余味,它们混合在一起,发酵了一个月,成了一层厚厚的、黏在皮肤上的东西。
我身上的工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后颈那块为了烙纹预留的补丁早就掉了,露出一个方形的洞。
这里的人不会分配衣服,除非你的亲人没有抛弃你,定期给你送食物和换洗衣物。
洗澡?别想了。所有人挤在水笼头那里,用手接水往脸上泼,往身上浇。三十秒,最多一分钟,后面的人会推你。
我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了。
手套早就扔了,十根手指全裹着破布条,布条下面是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掌心的水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死皮。死皮下面是嫩肉,嫩肉上面又磨出了新的水泡。我的指甲断了三块,剩下的全都裂开了,用布条缠着才不会刮到东西。
开始烂脚。因为鞋子在第二周就彻底报废了,我在垃圾堆里找了一双扔掉的,大了两码,走路啪嗒啪嗒响,脚后跟磨出了血泡。后来我用废铁皮和布条给自己做了双“鞋”,走起路来像拖着两块铁板。啪嗒啪嗒的。
吃代餐剂,让我的身体变得瘦弱,眼球深陷,体重也掉了很多。工装挂在身上像麻袋。肋骨也一根根凸出来,才16岁的我,竟然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但我不再是那个站在灰色线后面发抖的女孩了。现在我知道如何在这里苟活到三十岁。也知道,活到三十岁,然后被“再分配”。
关于“再分配”,我对这两种说法都抱有怀疑态度。
先是卫青和老陈的不信。尤其卫青说起他哥哥说的话时,她的痛苦的神情不是假的。可我总归是在日复一日的苟活着的,没有希望的。
老陈说的更少。他只说了一句:“那不是再分配,是收割。”我问为什么,他就不说话了。最后只说:“等你真的想知道答案的时候,再来问我。”
我没亲眼见过那道门后面的东西。我只有卫青的恨意和老陈的沉默。
还有整个灰烬镇的人都信再分配,都在等再分配。他们必须信。因为不信的话,活着就太苦了。
今天是宣讲日之后的第二十八天。
早上哨声响的时候,我就觉得气氛不对。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种躁动。
“听说了吗?今天有人满三十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
“谁?”
“大刘。东区的。来了十四年了,三十了。”
“十四年?那他可熬出头了。”
熬出头了。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拿着代餐剂蹲在住宿区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把灰色的糊状物往嘴里挤,一边观察周围的人。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光——不是宣讲日那种被煽动起来的狂热,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暗火一样的光。
那是羡慕。他们在羡慕一个即将满三十岁的人。我嘴里的代餐剂突然变得很难咽。
大刘我见过。
废铁海东区最能干的人之一,每天能分拣六十多公斤,从不迟到,从不顶嘴。他的身体在灰纹者里算好的,虽然瘦,但还有力气,上个月还帮一个新来的女孩抬了一根重得要死的能量导管。
他的工装比我们的都干净——不是洗得干净,是穿得仔细,不让脏东西沾上。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是直的,眼睛是看前面的,不像大多数人那样低着头、佝着背、像一群被风吹弯的草。
我记得有一次在东区倒垃圾,听见他和旁边的人说话。
“我还有十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恭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