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遥远的宣城,就是这里,这片后院,这棵枯树之下!
所有美好的记忆、期许、连同那二十瓮的岁岁守望,都被这凭空而降的金色业火疯狂焚烧。
旋即,暴雨天倾。
无情雨柱天河倒灌般狠狠浇在燃烧桃林上,金焰在淫雨中挣扎嘶灭,融泥成沼,粘稠污浆泥泞不堪。
什么桃花,什么酒坛,什么笑语,什么约定……
都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仿佛从未存在过。
幻象褪-去,南宫月猝然挣息,酒碗脱手,残醪瞬没。
他茫然瞪视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坛还剩大半的“曦二十岁”。
忽然,一束冰冷如这深秋夜雨,兜头浇下——
他喝不醉了。
不是酒不够烈,不是量不够多。
从三岁到二十岁,整整十八坛不同年份、不同滋味的桃花酿穿肠而过,他醉了又醒,醒了又醉,在那些幻梦里,捞尽了金曦几乎完整的一生。
可当这最后一坛,这最新鲜、本该最易醉人的一坛饮下时,预期的迷梦没有到来,唯见那场焚尽一切的恐怖幻象。
他竟在这短短数轮灰日落升间,用这十八坛酒,喝下了金曦的二十年人生。
从懵懂稚子,到鲜衣怒马的少年,到并肩浴血的同袍,到情窦初开的恋人,再到胸怀家国、誓复山河的将领……
那些温度,那些光芒,那些笑语,那些热血,那些隐秘的温柔与宏大的志向,都随着酒液融入他的骨血,又随着一次次醉醒,一次次泪流,被反复咀嚼、吞咽、消化。
如今,酒尽了。
他,不再会醉了,
梦,也不会再来。
不知何时,他现实和梦里,都再无金曦。
再无小小柿子,再无大明明堂,再无那明烈耀阳。
一切都随着那场大火,那场大雨,消散了。
每启一瓮,都如一度桃花开。
一度又一度,一年又一年。
从初蕾到盛放,从青涩到醇厚,他饮尽了这场跨越二十个春秋的花事。
但花开的再盛,再美,再令人心旌摇曳……
也终归是要谢的。
终须零落,成泥朽尘。
也终究,人非草木。
那满树的灼灼其华,那二十载的岁岁佳酿,那鲜活明亮的人……孰又能真正无情?孰又能当作从未发生?
氤氲残桃雾里,一声银铃声响,旋即便隐进了梦里,骨里,血里。
什么也没有剩下。
空余满庭残瓮狼藉,一身泥沼污衣,一颗被反复醉过、醒过、烧过、浇过的……心。
南宫月缓缓仰起头,望向枯枝爪撕裂的无星无月的玄天。
他整个人随着那缕银铃轻响,一同隐入这再无幻梦的无边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