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它必定肉暖味香;
可我仍旧一无所获,
只能怀念过往时光。
我的尾巴已然灰白,
我的视力大不如前;
我的娇妻仙逝几载,
独我一人妄自伤怀。
牝鹿野兔俱是幻想,
但听冬夜寒风呼啸,
唯有白雪以充饥肠,
徒留灵魂以慰神伤。
现在我手头有两张我的肖像画:一幅好比是粗糙的打油诗,和我本人一样悲伤、焦虑;另一幅显得冷静且非常客观,是一位旁观者的作品,从外部居高临下对我进行描绘。作者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还多,但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又比我少。这两幅画像,以及我诗中忧郁、生硬的词句,再加上某个匿名之人对我的精妙刻画,都使我感到痛苦。他们描绘的情况与事实无异,他们都对我绝望的生活进行了真实的描绘,他们都清楚地揭示了我所处的状态是多么难以忍受和不可持续。这个荒原狼必须死,他必须亲手结束自己可恶的人生。或者,他必须经受进一步自我审视的致命火焰,直至熔点,然后脱胎换骨,撕下面具,进入自我发展的新阶段。啊,我对这个过程并不陌生。我早就知道,而且我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在极度绝望的时候。在这种极度不安的经历中,我的“自我”每一次都被击得粉碎;每一次都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动摇并摧毁它;每一次我都会被遗弃,失去自己最为珍视的、特别珍贵的那一部分。比如有一次,我失去了作为一位体面公民的声誉以及财富,那些以前向我脱帽致意的人收回了给予我的尊重,我不得不在这种情况下生活。另一次,我的家庭生活在一夜之间崩溃:我的妻子得了精神病,把我赶出了家门——我那舒适的家,爱和信任突然间变成了仇恨和殊死斗争,邻居们用同情而鄙视的眼神目送我离家。从那时起,我就逐渐开始了与世隔绝的生活。在严酷的与世隔绝中,我通过严格的自律,以苦行和精神理想为基础,建立起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重新获得了平和而有效的自我控制。这种重新建立起来的生活致力于抽象思维练习和严格规范的冥想,但在经过了多年的艰苦岁月之后,它却再次崩溃了,一下子失去了它那崇高的目的。某种东西驱使我再次开启了疯狂而艰苦的环球旅行,带来了新的痛苦和罪恶感。每一次,在撕下我的一层假面具,目睹我的一个理想崩溃之前,我都会经历同样可怕的空虚和沉寂;我都会再次体会到那种被困在网中的感觉,再次体验那种深受孤立、与人隔绝的感觉;我都会再次经历那种空虚和荒凉的地狱,再次失去爱与希望……所有这些,我现在都不得不再经历一次。
不可否认的是,每当我的生活像这样被打破时,我或多或少总能有所收获——这是一种自由、智慧和精神层面的精进和升华,但同时也伴随着一种孤独,因为他人对我的误解和冷落逐渐加重。从中产阶级的角度来看,我的生活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打击,持续地经受衰落,逐渐远离一切正常的、合意的、健康的生活。这些年来,我失去了职业,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故乡。现在我孤独地站在那里,成为所有社会圈子的局外人,没有人爱我,却有很多人怀疑我,而且我还不时地与公众舆论和公共道德发生激烈的冲突。尽管我依旧生活在中产阶级的圈子里,但我的所思所感使得我在那个世界上受人尊敬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对我来说,宗教、祖国、政府和家庭已经失去了价值,都已不再是我关心的问题。那些从事学术研究、高级职业和艺术的人行为浮夸而滑稽,令人感到厌恶。我的观点,我的品位,我的整个思维方式,曾经使我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一个谈吐不凡的人。但现在我变得如此堕落、颓废,常常引起人们的怀疑。也许我的确从这一系列痛苦的转变中得到了一些东西——一种看不见的、无法估量的东西,但我也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我的生活每一次都会变得更加困苦,更加孤立,更加危险。老实说,我没有理由让我的这段旅程继续下去,因为它就像尼采的诗歌《秋》[12]里的烟一样,“朝着空气会越来越稀薄的地方飘去”。
啊,是的,我了解这些经历,我非常熟悉它们,这些转变是命运为它的问题儿童——它的那些最难对付的后代——精心准备的。我了解他们,就像一个雄心勃勃但并不成功的猎人了解狩猎的各个阶段一样,或像一个股票交易所的老赌徒了解投机、获利、失去信心、动摇、破产的顺序一样。像这种过程,难道我真的要再次完整地经历一遍吗?难道我真的要再次经历所有的折磨、所有可怕的痛苦、所有对卑鄙低贱的自我洞察、所有对失败的可怕恐惧,以及所有的惶恐不安?为避免重蹈覆辙,选择逃避不是一种更容易、更明智的方法吗?当然,这是更容易、更明智的做法。无论《荒原狼》小册子中关于“自杀病例”的看法是否正确,没有人能否认我通过一氧化碳、锋利的剃须刀或手枪结束自己生命时所获得的满足感,这样我就不用再一遍又一遍地经受那痛苦的过程了——的确,那过程太过频繁,痛苦太过深重。不,该死的,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要求我再次忍受那令人惶恐不安的自我对抗和身份重塑——一次新生。当然,新生的目的和结果从来不是和平与安宁,而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毁灭,一次又一次的自我重建!自杀可能是愚蠢、懦弱和卑鄙的,也可能是不光彩和可耻的紧急出口,但从这痛苦的磨砺中解脱出来的任何出路,无论有多么不光彩,都是虔诚的希望。我的生活不再是英雄和高尚之人的舞台。我现在面临的选择很简单:要么是短暂的轻微疼痛,要么是难以想象的无尽痛苦。在如此艰难、疯狂的生活中,我经常扮演高尚的堂吉诃德,喜欢荣誉胜过安逸,喜欢英雄主义胜过理智。我真是受够了!
当我终于上床睡觉时,晨光已从窗外透了进来,那铅灰色的早晨就像冬季的雨天一样令人丧气。我把我的决定带到了**。然而,就在我快要入睡的最后一刻,在我尚有一丝微弱的意识之时,《荒原狼》小册子里提到的“不朽者”那一段在我脑海中闪过。接着我又突然想起很多与之相关的场景,有好几次——最近就有过一次,当我在古老音乐的几个音符中品味出那些不朽者所有冷静、鲜明、充满苦笑的智慧时——我觉得自己与不朽者如此之近。这些记忆在我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来,闪闪发光,但当深沉的睡眠最终降临在我的头上时,它又消失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醒了,很快又看清了自己的处境。那本小册子和那首诗都在我的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决心依旧没有改变,相反,一觉醒来它变得更坚定了。现在,它从我最近一段时间的混乱生活中浮现出来,用一种冷静而亲切的目光看着我。大可不必着急,我求死的决心并非心血**,而是一颗已经成熟并能保存下来的果实。它慢慢地生长,如今变得沉重,被命运之风轻轻摇晃着,下一阵狂风袭来之时,它定会掉落。
在我的旅行药箱里有一种极好的止痛药——一种药性很强的鸦片制剂,不过我很少使用,常常一连几个月都用不上一次。只有当我被疼痛折磨到身体无法忍受的地步时,我才会服用它。可惜的是,它并不适合自杀。多年前,当我再次陷入绝望时,我曾尝试过——我服下了大量这种药剂,足够杀死六个人的,但它仍然没能杀死我。它确实让我“睡”着了,我全身失去知觉,躺在那里好几个小时,但令我极度失望的是,我的胃剧烈**,使我处于半醒状态。我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把所有的毒剂都吐了出来,然后又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那时我感到极度清醒,精疲力竭,头脑一片空白,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失眠和胃痛,这种毒药没有任何后遗症。
因此,我不可能使用这种方式。现在我的决定是这样的:一旦我再次陷入那种足以让我服用鸦片制剂的糟糕境地,我将不再为了寻求短暂的解脱而服用它,而会在死亡中寻求永久的救赎——而且是一种确定的、可靠的死亡方式——要么死于子弹,要么死于刀片,这样就不再有任何闪失了。按照《荒原狼》那本小册子中提到的奇怪办法,我须等到五十岁生日的时候,那样的话,时间未免太长——毕竟,离那个日子还有两年。但不管这是一年还是一个月,抑或就是明天,这扇门随时都敞开着。
我不能说这个“决定”极大地改变了我的生活。它使我对病痛更加淡漠,对服用鸦片制剂和饮酒更加肆无忌惮,对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更加好奇,但仅此而已。那天晚上的其他经历产生了更强烈的后遗症。我又读了一遍《荒原狼》这本小册子,时而全神贯注、感激万分,仿佛我知道某个看不见的魔术师正朝着正确的方向指引我的命运;时而又对小册子冷静的客观性表示了轻蔑和鄙视,因为在我看来,它完全没有理解我生活的基调和矛盾。书中关于独狼和“自杀病例”的观点,尽管准确且很有道理,但充满了巧妙的抽象,只适用于一般的类别和类型。但对我来说,我这个人,我真正的灵魂,我自己独特的命运,似乎不会被这样一张稀疏的网困住。
然而,最让我难忘的还是教堂墙壁带给我的幻觉或幻象,那些跳跃闪动的霓虹灯字母,那诱人的宣传语与小册子中的暗示不谋而合。那时我满怀希望,那个陌生世界的声音极大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时常一连几个小时都沉浸在对这件事的沉思中。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那宣传语中的警示:“只对狂人开放”,以及“闲人免进”!如果那些声音注定会传到我的耳朵里,那些圈子注定会与我的人生有交集,那么我必须得成为“狂人”,远离“闲人”。可是,我的人生不是一直就远离“闲人”、远离正常人的生活和思想吗?这么多年来,我还不够像个局外人,不够像个狂人吗?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还是完全理解这一召唤,这一邀请,它们让我走向疯狂,抛弃一切理智、拘谨和中产阶级的体面,让我臣服于灵魂与想象的动**不定、无所羁绊的世界。
有一天,我又在街道和广场上寻找那个扛广告牌的人,但没有找到。接着我又在那堵建有“无形拱门”的城墙外徘徊了几次,然后在圣马丁大区的郊外遇到了一支送葬队伍。那些哀悼者在灵车后面艰难前行。看着他们的表情,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在这座城市,在这个世界,还有谁的死会让我惘然若失呢?又有谁会在乎我的死呢?没错,艾瑞卡,我爱的女人。可是我们的关系很久以来都不太稳定,往往一见面就会大吵大闹,那一刻我甚至都不知道她身在何方。她会时不时地来找我,我偶尔也会去看她,因为我们都是孤独而难以相处的人,在心理和精神疾病方面都有某种程度的相似性。尽管有各种不快,但我们之间仍然存在着某种联系。不过,如果她听说我死了,会不会如释重负呢?我不知道,我也无法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可靠,因为只有一个过着正常、务实的生活的人才能了解这些事情。
这时我突发奇想,加入了送葬的队伍,跟在送葬队伍的后面,一路慢跑到墓地——这是一座水泥公墓,配有火葬场和所有现代化的设施。然而,我们的死者并没有火化。他的棺椁被放在一个简单的墓穴前,我看着牧师和那帮贪婪的殡仪馆职工忙着自己的事情。他们试图给自己的活动赋予一种庄严而悲伤的假象,但他们做得太过了,以至于他们最终将这场葬礼变成了一出充满了戏剧性、尴尬和虚伪的喜剧。他们全身裹着制服——飘逸的黑色长袍,尽最大的努力使这些聚在一起的悼念者们产生一种应景的情绪,希望能够迫使悼念者在死亡的威严下屈膝而跪。但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没有任何人哭泣,似乎没人想念死者,也没有任何人在他们的劝说下露出任何庄重或虔诚的表情。尽管牧师一次又一次地用“亲爱的基督徒兄弟姐妹们”来称呼大家,但那些沉默的商人、面包师以及他们的妻子都低头不语,他们那生意人特有的脸庞上只是挤出了些许严肃的表情。他们举止做作,表情很不自在,只希望这个尴尬的仪式早点结束。最后,仪式终于结束了。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基督徒兄弟跟牧师握了握手,走到最近的一块草地边上,从他们的鞋子上擦去埋葬死者时沾上的湿泥。顷刻之间,他们又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其中一个人的脸庞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我这才发现,此人就是那天晚上扛着广告牌,把小册子塞进我手里的那个人。
就在我认出他的那一刻,他转过身去,弯下腰,忙着整理裤子。只见他费力地把裤子卷到鞋子上面,然后迅速地离开了,腋下夹着一把雨伞。我跟在他后面,追上了他,向他点头示意,但他似乎没有认出我。
“今晚没有演出吗?”我问道,然后对他眨了眨眼,就像那些参与秘密活动的知情人一样。然而,这种会心的面部表情对我来说已经过去太久了,毕竟我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几乎已经忘记了如何说话。我自己也意识到,我只是做了一个愚蠢的鬼脸。
“你是问今晚的演出吗?”那人看着我的眼睛,好像根本就不认识我似的,不耐烦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去黑鹰酒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怀疑他是不是那个人了。我失望地继续闲逛,不知道要去哪里。我的人生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没有责任,有的只是一股浓重的苦味。我长期以来不断加重的厌世情绪达到了极点,感觉自己被生活抛弃了,被扔进了垃圾堆。我发狂似的穿过灰色的城市。在我看来,每样东西都散发着湿土与坟墓的气味。可是,此刻我的身边并没有那些穿着黑袍制服的工作人员或牧师,绝对没有;我的耳畔也没有那些讲着伤感的废话的基督徒兄弟姐妹!可悲的是,无论我看向哪里,无论我的心思转向何处,那里都没有快乐,都没有人叫我的名字。对我来说,任何东西都没有吸引力,任何东西都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旧货的味道,一股死气沉沉、不瘟不火的满足感的味道。一切都是陈旧的、褪色的、发灰的、毫无生气的、疲惫不堪的。我的天,怎么会这样呢?是什么使我——一个充满**的青年、作家、艺术爱好者、广游四海之人、狂热的理想主义者——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呢?这种麻木感,这种对自己和其他人的仇恨,这种情感上的“便秘”,这种强烈而邪恶的不满是如何慢慢地、偷偷地接近我的人生的?我是如何带着空虚的内心堕入这肮脏、绝望的地狱中的?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年轻的教授,我们之前还偶尔交谈过。当我最近一次暂住在这个城市的时候,我甚至去他的公寓拜访过几次,目的是和他讨论东方神话,我当时正忙于该领域的研究。这位学识渊博的学者径直向我走来,正当我要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才认出我。他快步走过来,非常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考虑到自己当时的悲惨处境,我对他此刻的举动很是感激。见到我他很高兴,情绪一下子活跃了起来,这使我想起了我们以前谈话中的一些细节。他还向我表示,他从我的建议中受益良多,并且经常想起我。他说,从那以后,他与同事们的交流就一直不像我们之间的谈话那样活跃和富有成效。他问我在城里待了多久——我撒谎说才几天——他还问我为什么没有去看他。当我凝视着这个迷人的小伙子,看着他那张学识渊博、和蔼可亲的脸时,我发现这一幕其实很可笑,但我像一条饿狗一样,仍然享受着它带给我的那一丝温暖、那一点爱以及那小小的认可。荒原狼哈里太感动了,不禁露齿而笑。他干渴的喉咙此刻注满了口水,感性主宰了他的内心,尽管他并不想这样。我确实很感性,撒谎说我在这里只作短暂停留,做一些调查,而且我深感不适,否则我定会去拜访他。尽管如此,他还是热情地邀请我晚上去他家做客。我感激地答应了,并请他代我向他的夫人问好。我们面带微笑,热情地交谈,可我的双颊不再习惯于这样热烈的交谈,逐渐隐隐作痛。站在街上的我,哈里·哈勒尔,对这次相遇措手不及,得到好友的赞许后受宠若惊,表现得谦恭有礼,对这位亲切、近视的朋友回敬以微笑;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哈里仿佛就站在我身旁,也面带笑容。当这个哈里站在那里咧嘴而笑的时候,他也许在想,这人肯定是个行为古怪、心理扭曲、两头三面的家伙,因为就在两分钟前,我还对着这个该死的世界凶狠地龇牙咧嘴呢;现在,当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当一位忠厚、体面的公民诚挚地向我问候时,我是如此感激,如此迫不及待地回敬我的祝福,以及想要表达对这位有识人之明的智者的顶礼膜拜。我就像一头躺在淤泥里的小猪,陶醉在人们给予我的最起码的仁慈、尊重和友好之中。就这样,这两个并不讨人喜欢的哈里,站在那位可敬的教授面前,互相嘲弄,互相观察,还朝对方的脚上吐唾沫。和之前出现这种情况时一样,他们再一次扪心自问,他们的行为是否只是愚蠢和软弱的表现,是人性的共同特征,抑或这种感性的自我主义,这种懦弱、情感上的虚伪和矛盾只是荒原狼独有的个体特征。如果这种可耻的行为是人类本性的共同特征,那么我有理由向人类投以我前所未有的蔑视;如果这只是某些个体特有的弱点,那我只能沉溺于自我蔑视的狂欢。
如果这所房子的主人此时进来的话,也许我会找一些让他信服的借口逃离这里。然而,进来的是他的妻子,于是我只好屈从于命运的安排,尽管我预感到不会有什么好事。当我们互致问候时,不和谐的事情接踵而至。教授的妻子对我的好气色表示了祝贺,而我自己却非常清楚,自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我已经老了许多;我们握手时,我那患风湿病的手指痛得厉害,我只得尴尬地告诉她我的病情;然后她问起了我的妻子,我也只能如实地告诉她,我的妻子已经离开了我,我们离婚了。我们高兴地看到教授在这个时候走进房间。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但极为尴尬和滑稽的场面随之而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那是他订阅的一份由军国主义分子和主战派主导的刊物。他跟我握过手后,指着报纸对我说,上面有个和我同名的撰稿人哈勒尔,这家伙对祖国毫不忠诚,一定是个卑鄙之徒。这个哈勒尔曾取笑德皇,并宣称,他的祖国和敌国都应该对挑起战争负责。这家伙真可恶!教授又接着说,这下好了,这家伙现在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报社的编辑狠狠地批评了这个害群之马,把他的谬论驳斥得体无完肤。然而,当他看到我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时,就和我谈起了别的事情。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害群之马可能就坐在他们面前——而事实确实如此:我就是那个害群之马。算了,对于这件事我干吗要大肆声张让人心烦呢?我暗自发笑,但我还能继续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吗?对此我已不抱任何希望。当时的情景我仍历历在目。自从目睹了葬礼上那一幕以来,我心里产生了一种沮丧和绝望的感觉,而当教授谈到祖国的叛徒哈勒尔的时候,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最终达到了极限,由此产生的压力是很可怕的:我感受到了剧烈的腹痛,伴随着一种可怕可悲的感觉——仿佛我命该如此。我暗暗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伺着我,似乎有什么威胁从我身后悄悄靠近。好在这时,晚饭准备好了,于是我们走进餐厅。我绞尽脑汁,不断地谈论或者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吃得比平时多。此时此刻,我感到更加苦恼,不停地想,我们何必要如此枉费心机?我能明显地觉察到,这家的主人们并不自在,他们也不过是强作欢颜罢了,或许是因为我让他们感到了压抑,也或许是因为他们自身的某些家庭问题。他们也问了我一些事情,我都无法给予诚实的回答。很快我就深深地陷入了自己所布下的谎言泥潭,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自己感到恶心。最后,为了引开话题,我开始跟他们讲起当天我在葬礼上看到的情景。但我的语气不大对头,我试图幽默一下,但也只是枉费心力:大家的心情并未得到改善,我们之间的分歧反而越来越大。在我的内心深处,荒原狼正龇牙咧嘴地笑着。等甜点端上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我说:“但愿现实中的歌德不是这个样子!你们看,他这副高傲自负的贵族姿态,在场的女士们和先生们对他的顶礼膜拜,以及表面上的男子气概都掩盖不了他内在的温柔和感性!这个人有太多值得批评的地方——我自己常常对这个自大的老头所做的很多事情提出过批评——把他描绘成这样真的太过分了,这样可不行。”
女主人脸上的表情极度痛苦,倒完咖啡后,她就匆匆离开了房间。她的丈夫有些尴尬,以一种责怪的口吻告诉我,歌德的画像是他妻子的,她特别喜欢这幅画:“而且,即便从客观上说您是对的,您也不必说得这么直白,更何况——我得顺便说一句——我并不同意您的这种观点。”
“您说得对,”我承认道,“遗憾的是,我确实有这样一种臭毛病,这是我的众多恶习之一。我说话的方式总是尽可能地直白,顺便说一句,歌德在他风光的时候说话也这么直白。当然了,这个温柔的、小资的社交人物歌德绝不会使用任何一种粗俗、坦诚、直白的表达方式。我请求您和夫人的原谅。请告诉她我患有精神分裂症。我说完了,请允许我就此告辞。”
教授有些尴尬,又提出了几点不同意见,然后再次提到我们以前的谈话是多么愉快和令人兴奋。上次我关于密特拉和克里希纳[13]的理论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他说他希望今天也能像上次那样……我对他表示了感谢,并告诉他,我很高兴他能这么说,但遗憾的是,我对克里希纳以及相关的学术讨论已经完全失去兴趣了。我说,我今天有好几次都没对他讲实话,比如,我说我在这座城市只待了几天,但实际上已经好几个月了。现在我独来独往,已经不适合与体面的中产阶级人士打交道了。因为我总是心情不佳,饱受痛风的折磨;而且我大部分时间都喝得醉醺醺的;更重要的是,为了把事情弄清楚,为了在离开这里之前还自己一个清白,我需要让这位尊敬的先生明白,他今天对我的侮辱极大地伤害了我。他支持那群反动分子的观点,对哈勒尔做出了愚蠢、傲慢的评判。他这么说,哪里像一位学者,分明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军官。而这个叫哈勒尔的“家伙”,这个对祖国毫不忠诚的家伙,就是我。如果至少有几个有思考能力的人能够保持理性,能够热爱和平,而不是盲目和狂热地煽动一场新的战争,那么我们的国家和整个世界都会变得更好。该说的我都跟他说了,于是向他道别。
绝望驱使着我在街上来回乱走。我对人家中产阶级家庭用来装饰客厅的小物件说三道四,这种行为当然是愚蠢、粗鲁的,但无论我怎样努力,都实在无法忍受那种枯燥乏味的、虚伪的、循规蹈矩的生活方式了。现在看来,我也无法忍受孤独了,因为连我自己的同伴都变得无比可恶,甚至让我感到恶心作呕。我在我自己的地狱里都透不过气来,拼命地挣扎,几乎快要窒息,我还能有什么出路呢?没有出路了。啊,父亲,母亲,我那遥远而神圣的青春之火!啊,你们是我生命中无数欢乐、辛劳和目标的意义所在!现在,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已**然无存,我甚至没有感觉到遗憾,只有厌恶和痛心。在我看来,仅仅为了继续生活下去而承担的责任,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令我痛苦。
我在城郊一个气氛沉闷的小酒馆里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白兰地和水,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我被心中的恶魔不断地追逐,在老城区又陡又弯的小路上踉跄前行。最后我沿着林荫道穿过了车站广场。此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离开此地。我走进车站,盯着墙上的时刻表,又喝了点酒,试图整理思绪。我见那萦绕在我心头的幽灵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它其实是我内心深深的畏惧,畏惧回家,畏惧回到我的阁楼,畏惧我不得不默默面对的绝望。无论我在城里闲逛多久,我都无法避免这样的时刻:回到我居住的公寓,回到我那堆满书籍的书桌前,回到沙发上——那里有我心爱女人的照片,磨我的剃须刀,然后割断我的喉咙。这幅景象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我面前,让我的心狂跳不止。我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种恐惧——一种终结一切恐惧的恐惧,一种面对死亡的恐惧。是的,我非常恐惧死亡,尽管我看不到其他出路,尽管厌恶、痛苦和绝望在我的周围堆积如山,尽管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我或带给我快乐和希望。然而,一想到自杀,一想到那冰冷的刀片深深地刺进我的喉咙,我的心中便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