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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文学网>荒原狼适合多大的孩子看 > 003(第3页)

003(第3页)

同时,我心里也犯了嘀咕:是否要接见我的是马蒂森[14]而不是歌德,但在梦里我肯定也把马蒂森和伯格[15]搞混了,因为我把伯格的诗《致莫莉》当成了马蒂森的作品。而且,如果能见上莫莉一面,我会非常开心,因为在我的想象中,她是个非常优秀的女人:温柔、文静,有音乐天赋。要是我去那里并不是受那个该死的杂志社的委派就好了!我越想越气,渐渐地,我的怒火也烧到了歌德身上。突然间,我找到了各种各样的由头来质疑和批评他。那样的话,这次接见可就热闹了!至于蝎子,尽管它潜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可能是个威胁,但也许并没有那么糟。在我看来,它的出现也许是件好事。我想,或许这和莫莉有什么关系,这可能是她的某种预兆,或是她徽章上刻的某种动物纹饰:一种美丽而危险的动物纹饰,代表着女性和罪恶。这动物的名字是不是叫福尔皮乌斯[16]?就在这时,一个仆人推开了门,于是我起身走了进去。

身材矮小的老歌德笔挺地站在那里,他还是那副经典的庄严神态,胸前果真挂着一枚大大的星形勋章。看起来他仍然大权在握,仍然在接见宾客,仍然在他的魏玛博物馆里控制着世界。他刚一看见我,就像一只老鸦那样颤悠悠地向我点头,庄严地说道:“嗯,我想,你们这些年轻人对我们以及我们正努力实现的一切都不以为然,对吧?”

他那令人敬畏的眼神让我诚惶诚恐,我怯怯地答道:“没错,我们年轻人确实不同意您的看法,老先生。首先,您太庄严了,我们不喜欢;其次,您太虚荣、太自负;再者,您也不够诚实,阁下,不够诚实,这些可能就是问题的症结。”

小老头正颜厉色,脑袋向我微微凑了凑。这时,他那庄重威严、不苟言笑的官员神态瞬间消失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这让他立刻变得活泼起来。我的心跳突然加快,因为我想起了《夜幕》[17]这首诗,里面的词句正是出自这个人之口。本来,我在那一刻已经完全被缴了械,气力全无,差一点就跪倒在他面前,但当他微笑着说出下面这些话时,我的身体立刻恢复了坚挺:“嗬,您是在指责我不诚实吗?这是什么话?我可不这么认为!您能说得更具体些吗?”

我很愿意这样做,再愿意不过了。

“人生问题重重,是多么令人绝望啊!冯·歌德先生,您和所有大人物一样,都清楚地认识和感受到:辉煌的时刻终究是昙花一现;一个人只有经历过牢笼式的日常生活,才能享受到身心之高度愉悦;我们对已经失去的自然纯真仍保持着同样热烈、同样神圣的**,而牢笼式的日常生活正是这种**的死敌;那种非常糟糕的感觉——悬在虚空中,对一切都捉摸不定,对任何事物的体验注定都会稍纵即逝,永远都无法获得沉浸式体验,而总是尝试性的、肤浅的、一知半解的;简而言之,人生充满了无望、荒谬和心如死灰般的绝望。您已经认识到了这一切,您甚至还时不时地承认您相信这一切。然而,您终生都在宣扬相反的观点,鼓吹信仰与乐观主义,欺骗自己和他人,让人们相信,我们在思想和精神方面的努力是有意义的,具有永久的价值。您摒弃那些追求深度的人,压制那些渴求真理的声音,包括您自己、克莱斯特以及贝多芬[18]的声音。几十年来,您一直摆出这样一副样子:积累知识,广征博采,撰写和储存信件,仿佛您晚年在魏玛度过的所有时光真的可以将短暂的经历保存至永久,真的可以为自然事物赋予精神意义。然而,您所做的只是成功地将那些短暂的经历制成了木乃伊,成功地将那些自然事物伪装成了一场程式化的化装舞会。这就是我们指责您不诚实的具体所指。”

老枢密顾问[19]陷入了沉思,看着我的眼睛,嘴角仍然挂着微笑。

他接下来的话令我很吃惊:“这么说,您一定也非常讨厌莫扎特的《魔笛》吧?”

我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他就接着说道:“《魔笛》把生活描绘成一首优美的歌曲;它颂扬我们那短暂而又永恒、神圣的感情,它宣扬的是乐观和信仰,这与克莱斯特或贝多芬的观点大相径庭。”

“我知道,我知道!”我愤怒地喊道,“天知道您怎么会想起《魔笛》!对我来说,它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宝贵!但莫扎特可没能像您那样活到八十二岁,他在个人生活中也从来没有像您那样追求过什么永恒的意义;也没有像您那样渴望过着一种趾高气扬、井然有序的权贵生活;他也不像您那样自视甚高;他歌唱他那些神圣的旋律,他穷困潦倒,英年早逝,不为世人所理解……”

我情绪很激动,恨不得把一千件事用十句话就讲出来,不一会儿就感觉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也开始冒汗。

然而,歌德却和蔼地回答:“我活了八十二岁,这也许是不可原谅的,但高寿带给我的快乐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您说得对,我总是非常渴求永恒的意义,我始终害怕死亡,并与它做斗争。我相信,反抗死神的斗争,对生命的执着和绝对的渴望是推动所有杰出人物行动和生活的动力,而实际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年轻的朋友,还有一点:人终究会死,我在八十二岁的时候就毫无疑义地证明了这一点,如同我在学生时代就死去一样令人信服。我想补充一点——如果这有助于我自我辩护的话——我天性纯真、好奇、顽皮,乐于消磨时光。事实上,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玩耍须有尽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狡黠地笑了笑,看上去像个调皮鬼。他的身材变得高大了,他那僵硬的姿势和强撑出来的庄重表情消失了。现在,我们周围的空气充满了悦耳的旋律——全都是歌德诗歌的乐曲,在这些作品中,我清楚地辨认出了莫扎特谱曲的《紫罗兰》和舒伯特谱曲的《对月》。现在,歌德面色红润,看上去年轻了许多;他笑着,时而像莫扎特,时而又像舒伯特,简直就像他们的亲兄弟;他胸前的星形勋章也变了模样:完全由野花组成,勋章的中央一朵鲜艳夺目的樱草花欢快地绽放着。

这老头试图用一种诙谐的方式回避我的问题和指责,这样我不太喜欢,于是我向他投以不赞成的一瞥。这时,他弯下腰,将他的嘴巴——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张孩子一样的嘴巴——凑到我耳边,轻声对我说:“孩子,你对待老歌德也太认真了,对已经去世的老人大可不必这么认真,这对他们是不公平的。我们不朽之人不喜欢把事情看得太认真,我们喜欢享受乐趣。我的孩子,严肃认真是时间的职责。当时间的价值被高估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一点我得告诉你。我也曾高估了时间的价值,只因为如此,我想活到一百岁。但你要知道,永恒中是没有时间的,永恒只是一瞬间,刚好够开一个玩笑。”

事实上,现在我已经根本不可能和这个老头认真地交谈了。他欢快地跳跃着,手舞足蹈,使得他那颗星形勋章中央的樱草花忽而像火箭一样飞出来,忽而又缩小直至消失不见。看他表演着如此精彩的舞步,身形如此优美,我不禁想到,至少这是一位没有忘记上舞蹈课的人。他的舞跳得还真不错。这时,我又突然想起了蝎子,或者更确切地说,想起了莫莉,我冲歌德喊道:“请问,莫莉在这里吗?”

歌德哈哈大笑。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皮革或天鹅绒制成的贵重盒子,打开它,举到我眼前。我看见,深色的天鹅绒内衬上,躺着一条娇小的女人的大腿。它完美无瑕、透着迷人的光彩,膝盖处微微弯曲,脚掌撑得笔直,脚尖朝下,简直美到了极点。

我完全被迷住了,伸出手想抓住这条大腿,但就在我准备用两个手指拿起它的时候,那小玩意儿好像微微动了一下,我突然怀疑它可能就是那只蝎子。此刻,我内心的欲望和恐惧开始了激烈的斗争。歌德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似乎是故意想让我陷入困窘,想让我退缩。他把那只诱人的小蝎子拿到我眼前,离我的脸很近。他看到我对那只小蝎子既充满了渴望又有些畏惧,这似乎带给了他极大的快乐。就在他用这个迷人而危险的小东西逗弄我时,他又变老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头发花白如雪,看上去有一千岁了,他那干瘪的老脸默默地笑着。他一声不吭,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隐秘、深沉的诙谐,对我咯咯直笑。

我刚醒来时,忘记了那个梦,后来才回忆起来。就在这嘈杂的音乐声和喧闹声中,我在酒吧的桌子上睡了近一个小时,我一直认为那是不可能的。那个可爱的姑娘正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给我两三块钱,”她说,“我在那边吃了点东西。”

我把钱包递给她,她拿着钱包走了,不久又回来了。

“好了,现在我可以陪你再坐一会儿,然后我就得走了,我还有约会。”

我吃了一惊,问道:“和谁?”

“和一位先生,小哈里,他邀请我去奥德翁酒吧。”

“噢,我还以为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呢。”

“那样的话,你就该先请我。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不过也没关系,这样你就省了不少钱。你知道奥德翁吗?午夜过后,那里只供应香槟酒,还有皮扶手椅、黑人乐队——那可是最好的乐队。”

这些我倒没考虑过。

“哦,那我来请你吧?”我恳求道,“我以为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毕竟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不是吗?让我请你吧,你愿意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谢谢你的美意,不过,既然承诺了就要兑现,我已经接受了别人的邀请,那我就得赴约。你别再耍孩子脾气了。瓶子里还有酒呢,来,把它喝完,然后像个乖孩子一样回家睡觉。答应我。”

“不,亲爱的,我可不能回家。”

“哎,又是你和歌德的那些事!难道这事就没完没了了吗?(就在这时,我又回忆起了刚才那个有关歌德的梦。)如果你真不能回家的话,就在这儿过夜吧,这里有客房。要不要我帮你订一间?”

这样的安排倒是不错。我问她我们下次可以在哪儿见面,又问她住在哪儿,她没告诉我。她说,我只要稍微找一找,就能找到她。

“那我能约你出去吗?”

“去哪儿?”

“哪儿都行,什么时候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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