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就周二吧,在老弗朗西斯科餐厅二楼吃晚饭。再见!”
她伸出手来——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这只手和她的声音很匹配,美丽而圆润,灵巧而亲热——当我亲吻它时,我听到了她那略带嘲讽的笑声。
临走前,她又回头对我说:“说到你那个关于歌德的故事,我还得补充两句。你瞧,你无法忍受歌德的那幅画像,这种感觉就跟我面对圣人时的感觉一样。”
“圣人?你那么笃信宗教吗?”
“不,我并不信教,但我曾经信过,也许有一天还会再信。信教是需要时间的,不过现在我确实没有足够的时间。”
“足够的时间吗?信教真的需要时间吗?”
“是的,当然。宗教信仰是需要时间的,甚至需要更多东西:首先,你不能受时间的约束;其次,认真、虔诚地信仰宗教意味着你不能老是活在现实世界里,而且,你也不能认真地对待现实世界里的那些东西——时间、金钱、奥德翁酒吧,等等。”
“我明白了。你刚才说的‘面对圣人时的感觉’具体指什么呢?”
“嗯,是这样:有不少圣人我都特别喜欢,如圣斯蒂芬、圣弗朗西斯以及其他一些人。有时,当我看到他们的画像,或是救世主、圣母玛丽亚的画像时,我会觉得,它们都是些虚假的、被歪曲的滑稽作品,让我无法忍受,就像歌德的画像让你无法忍受一样。每当我看到画像中的救世主或圣弗朗西斯以及他们那乏味而故作感性的模样,看到有人认为这些画像既美丽又给人以教益和启示时,我就觉得,这是对真正的救世主的侮辱;我就会问自己,如果这样一幅可笑的画像就足以使人们满足,那么当初救世主受尽苦难的意义又在哪里呢?不过,我也知道,救世主或圣弗朗西斯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不过是一幅画像而已,与他们现实中的形象相去甚远。如果救世主能看到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那么他会觉得,这个形象就像我在他的画像里看到的那些令人反感的、故作感性的形象一样愚蠢和失当。不过,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你对歌德的画像如此沮丧和愤怒就是正确的,完全不是,相反,你是错的。我这么说只想表明,我能理解你。你们这些学者和艺术家也许满脑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你们和我们其他人一样都是人。我们其他人也有我们的梦想和想法。博学的先生,我注意到,当你给我讲你那个关于歌德的故事时,你有些尴尬。向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姑娘解释你的伟大想法,你必须费尽心思,对吧?现在我想让你明白,其实你大可不必那么费劲。相信我,我完全能理解。好吧,就这样了。现在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她走了,一位老仆带我上了三楼,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先问了我的行李情况,听说我没有行李,便让我预付他所谓的“床钱”;接着他领着我走上一段又旧又暗的楼梯,进了一个房间,把我留在那里就走了。房间里面有一张普通的木床,又短又硬,墙上挂着一把军刀,以及一幅加里波第[20]的彩色画像,还有一个干枯的花环——可能是某个俱乐部在节日聚会后留下的。此时要是有一件睡衣就好了——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好在房间里还有水和一条小毛巾,所以我可以洗漱一下。然后,我让灯亮着,没脱衣服就直接躺在**。这时,我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来思考。还好,歌德的事情现在已经了结了。他出现在我的梦里,这是多么奇妙啊!还有这位可爱的女孩——要是能知道她的名字就好了!她——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间闯进我那形同死尸一般的生活,打碎了笼罩在它上面的灰暗的玻璃盖,向我伸出一只手,一只美丽、善良、温暖的手!突然间,我的人生又变得有意义起来,我的人生又出现了那些我可以从中获得快乐、为之担忧、热切期盼的事情!我的世界忽然敞开了一扇门,生活可以通过它进入我的世界。也许我又能好好活下去了,也许我又能获得新生了。我的灵魂就像冬眠中快要冻死的飞虫,如今又开始呼吸了,迷迷糊糊地拍打着它那纤弱的小翅膀。歌德曾出现在我面前。一个女孩曾嘱咐过我吃饭、喝酒、睡觉,她待我亲切友善,还取笑过我,叫我傻孩子。她这样一位出色的女友,还给我讲了圣人的事,并告诉我,即使像我这样古怪、孤僻的人,也并不孤独,也不是没人能理解;我不是病理学上的特例,我也有同类,人们能理解我。我还能再见到她吗?是的,当然,她是可信的,她曾说过:既然承诺了就要兑现。
我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睡了四五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感到疲惫不堪,衣服全弄皱了。昨天那些可怕的事情仍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但我还活着,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很多美好的想法。回家后我丝毫没有感受到昨天回家时萦绕在我心头的那种恐惧。
在南洋杉上方的楼梯上,我碰到了“阿姨”——我的房东太太,她待人和善,我很喜欢她,不过我平时很少见到她。碰到她让我有些尴尬,毕竟我当时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头发也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我向她道了早安就急着从她身边走过去。对于我的这种特性——渴望独处而不想被人注意——以往她都会予以尊重,但今天,挡在我和周围人之间的那层面纱似乎被撕开了,或者说我们之间那层屏障被打破了——她停住了脚步,大笑起来。
“是的,”我忍不住笑了,回答道,“昨晚气氛有点热闹,我有些兴奋,不想破坏您这里的家庭氛围,所以就在旅馆里过夜了。我非常尊重您这里的清净和体面,有时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就像一个异类一样格格不入。”
“您别取笑我,哈勒尔先生。”
“噢,我不过是在自嘲罢了。”
“您可不能这样,我不会让您在我家里感觉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我希望您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这里住过很多非常值得尊敬的房客,他们都是值得尊敬、出类拔萃的人物,但相比他们,您更安静,对我们的打搅也更少。好了,您现在要不要喝杯茶?”
我没有拒绝,跟她去客厅里喝茶。客厅里挂着漂亮的画像,摆着精美的家具,还有一些珍贵的古董。我们聊了一会儿,尽管这位好心的女士并没有问我,但她对我的生活和想法有了一些了解。她听我讲话的时候,既带着尊重,又带着一种仁慈的宽厚——她不会对我的每句话都较真,她明白,一个聪明女人不必对男人的怪癖完全当真。我们还谈到了她的侄子。在隔壁房间里,她给我看了他利用业余时间组装的机器——一台无线电收音机。这个勤劳的年轻人被无线通信的理念深深吸引,一天晚上他坐在那里费心费力地组装这样一台机器;他对技术之神顶礼膜拜,技术之神在数千年之后终于发现并以一种极不完美的方式描绘出了这样一些东西——每个严肃的思想家早就知道这些东西,并以更巧妙的方式利用它们。我们谈起这件事,是因为房东太太有些虔诚,她并不反对讨论这类事情。我告诉她,古印度人已经充分认识到,所有的力量和行为都是无处不在的。就声波而言,技术只能使人们认识到这一真理的一小部分,因为它设计出了一种目前还非常不完善的接收器和发射器。然而,这一古老知识体系的精髓,即时间的非现实性,迄今为止还没有引起技术人员的注意。当然,它最终也会被“发现”,工程师们会迫不及待地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他们也许很快就会发现,不仅当前的、目前正在发生的图像和事件充斥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就像现在我们能听到来自巴黎、柏林、法兰克福或苏黎世的音乐一样——而且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也能够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被记录和获取。也许有一天,无论有没有电线,有没有噪声的干扰,我们都能够听到所罗门王或瓦尔特·冯·德尔·福格尔魏德[21]的讲话。我敢说,就像如今的无线电起源一样,所有这一切只会让人类把自己包围在一个越来越密集的网络之中,这个网络充满了供人消遣、毫无意义的狂热活动,从而使人们放弃了他们真正的自我和命运。不过,我并没有以我平常那种蔑视和怨恨现代与科技的语调来滔滔不绝地谈论这些熟悉的话题,而是以一种俏皮的、开玩笑的方式来谈论它们。阿姨笑了,我们一起坐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心满意足地喝茶、聊天。
虽然在等待约会的那几天里,我从没怀疑过我的朋友会信守诺言,但当那天真的到来时,我还是非常激动、忐忑不安。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没有像那天这么急不可耐地等待夜幕的降临。虽然我内心的急躁和紧张几乎让我无法忍受,但同时它们也给了我一种奇妙感觉。对我这样习惯了清醒的生活,长久以来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的人来说,这样的等待与期盼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新鲜而美好的体验。那天,我一直处于极度不安、焦虑和热切期待的状态;焦急地来回踱步,想象我们的相遇、我们的谈话以及当天晚上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为这次约会刮胡子、精心地梳妆打扮(特别小心地穿上新衬衫、戴上新领带、系上新鞋带)——所有这一切都美妙无比。这个神秘而出众的姑娘是谁,她是怎么跟我搭上关系的,对此我并不关心,因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出现了——奇迹发生了,我再次发现了一个“人”,对生活又萌发了新的兴趣。现在我关心的是如何让这段关系继续下去,在这颗星星巨大的磁引力下,始终追随它。
我把兰花递给她时,她高兴地笑了:“你真好,哈里。你想送我一件礼物,对吧,但又不知道该送什么。你不知道送我礼物会不会显得太唐突,会不会冒犯我,所以最后你选择了兰花,只是一些花,不过可能很贵。好吧,我谢谢你,但我得顺便告诉你,免得你心中疑惑,我并不是想让你给我买礼物。我是可以靠男人谋生,但我可不想被你养着。看看你!你真是变了,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前几天,你看起来就像刚从绞架上解下来似的,而现在,你几乎又变回了一个人的模样。对了,你执行我的命令了吗?”
“什么命令?”
“你这么健忘吗?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会跳狐步舞了吗?你说过你最想做的就是接受并服从我的命令。你还记得吗?”
“是的,我当然记得,而且会一直坚持这一点。我是认真的。”
“可你还是没有学跳舞?”
“什么!这么快?几天之内可以学会吗?”
“当然。你可以一小时学会狐步舞,两小时学会波士顿舞。探戈舞耗时较长,不过你完全用不着学它。”
“可现在我得先知道你的名字!”
她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
“也许你能猜出来。如果你能做到,我会非常高兴的。注意力集中些,好好看着我。难道你没注意到有时我的脸看起来像男孩吗?比如现在?”
确实。现在我仔细看着她的脸,不由得感觉她是对的。那的确是一张男孩脸。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一分钟。她的脸似乎在对我说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我当时的朋友,他的名字叫赫尔曼。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完全变成了那个叫赫尔曼的男孩。
“如果你是个男孩,那你应该叫赫尔曼。”我惊讶地回答。
“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男扮女装而已。”她开玩笑地说。
“你叫赫米奥娜?”
她点了点头,我很高兴自己猜对了。这时汤端了上来,我们开始用餐,她开心得像个孩子。她身上所有让我喜欢和着迷的东西中,最独特、最富有魅力的是,她能够完成从严肃认真到活泼有趣的快速转变。然而,她仍然能保持自我,就像在这方面有天赋的孩子一样毫无压力。这会儿她展现出了活泼有趣的一面,拿狐步舞跟我打趣,甚至还趁我不注意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我一下。她对饭菜赞不绝口,说我肯定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打扮得这么体面,但还是有很多不足之处。
“哦,这一切都在于你自己啊。难道你不明白吗,博学的朋友?你喜欢上了我,觉得我很重要,因为我对你来说就像一面镜子,因为我身上的某种东西会理解你、回应你。事实上,所有的人都应该像这样,互相成为彼此的镜子,相互回应、彼此适应,但问题是,像你这样的人实在太古怪了。你很容易被引入歧途,被蛊惑,认为自己再也无法看到或读懂别人眼中的任何东西了——所有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当一个像你一样的怪人突然又发现一张脸确实在看他,而且他从那张脸上感觉到了某种类似于回应和亲和力的东西时,他当然会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