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这个,这只是个人爱好问题。等我们出了城再考虑它吧。不,等一下,如果有倾向的话,我想我们应该选择另一边,尽管选什么都一样。我是一名神学家,由于我的先辈路德[27]当年曾选择帮助富人和贵族对付过农民,我想我们现在应该纠正一下,使之达到平衡。这辆车可真够破的,但愿它还能坚持几公里!”
我们的车像装了风火轮似的,轰鸣着飞速前行,进入了一片宁静的绿色地带,那里有好几英里宽;接着穿过了一片广阔的平原,然后慢慢地爬上了一座陡峭的大山。我们在一条光滑的、闪着微光的公路上停了下来。这条公路在陡峭的岩壁和低矮的护栏之间蜿蜒而上,高高地耸立在波光粼粼的蓝色湖泊之上。
“这地方真不错!”我说。
“确实很漂亮。我们可以把它叫作‘车轴路’,小哈里,因为各种各样的车轴在这条路上被扭断了。小心点。”
路边有一棵大松树,在松树的高处可以看到一个用木板搭成的小棚子,那是一个居高临下的瞭望台。古斯塔夫朝我狡黠地眨了眨蓝眼睛,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于是我们快速下车,爬上松树的树干,躲在瞭望台里,喘着粗气。这个瞭望台的位置堪称完美。我们在里面发现了猎枪、手枪和子弹盒。我们刚凉快下来,准备好狩猎的时候,就听到一阵嘶哑而盛气凌人的喇叭声——一辆汽车正驶向最近的转弯处。那是一辆大型豪华轿车,它正沿着平坦的山路高速驶来,发动机的嗡嗡声也越来越近。我们已经端好了枪,内心充满着一种美妙的兴奋感。
“瞄准司机!”古斯塔夫立刻下令道。这时那辆车正从我们下面疾驰而过。不觉间我已经瞄准了司机的蓝色帽子并扣动了扳机,那人应声瘫坐在方向盘上,失控的汽车像一只愤怒的大黄蜂一样向前猛冲,碰在峭壁上又反弹回来,重重地撞在低矮的护栏上,发出短促而轻柔的撞击声,接着四轮朝天地从护栏上飞了出去,一头栽进了深渊。
古斯塔夫笑着说:“干掉了一辆!下一辆我来。”
他刚说完,又有一辆车疾驰而来,车上有三四个人,坐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看上去很小;一个女子头戴面纱,我可以看到,面纱的一截从她的头部向后被风吹成一条僵硬的水平线。那是一层浅蓝色的面纱,我真为这位女子感到惋惜——谁知道呢,也许在面纱的下面,有一个天下最美丽的女人正在欢笑呢。天哪,我想,如果我们真的要扮演一伙鲁莽的强盗,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因为我们可以从过去的某些强盗——他们堪称是伟大的模范——那里得到启示,尽管他们嗜血成性,但面对女性时表现得非常克制。然而,古斯塔夫已经开枪了。司机抽搐了一下,瘫倒在座位上,汽车撞在了垂直的岩壁上,翻了过来,车轮朝上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我们等着,但车里没有任何动静。那些人就像被捕鼠器夹住了一样,静静地躺在车下,只剩下发动机还在嗡嗡地响着,轮子还在空中打转,场面非常可笑。然而,这时突然响起了可怕的爆炸声,汽车被明亮的火焰吞没了。
古斯塔夫说:“那是一辆福特车。现在我们得下去清理道路。”
我们从树上爬了下来,看了看燃烧着的部分残骸。没过多久,这些残骸就烧得差不多了。我们砍了一些树枝,准备用它们将汽车剩余的部分从围栏上推下悬崖——悬崖下的灌木被折断,噼里啪啦响了好一会儿。刚才在汽车翻滚时,其中两名乘客的尸体从里面掉落了出来,躺在路上,部分衣服被烧毁。其中一人的外套仍然完好无损,所以我翻遍他的口袋,想知道他的身份。我发现了一个皮夹子,里面有些名片。我拿起一张,看到上面写着“Tattvamasi[28]“(梵语,意为”超脱自我“)。
“真有趣,”古斯塔夫说,“但事实上,我们杀死的人叫什么名字已经无所谓了。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些可怜的家伙,他们的名字无关紧要。这个世界肯定会毁灭,我们所有人也会跟着毁灭。将他们泡在水里十分钟是痛苦最小的解决办法了。好啦,我们回去继续工作。”
我们把尸体也扔下了悬崖。接着,另一辆车响着喇叭开近了。我们干脆就在路上朝它猛烈射击。那辆车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然后翻倒,呼哧呼哧地停了下来。一名乘客一动不动坐在车里,但另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孩却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尽管她看上去脸色苍白,浑身剧烈地颤抖。我们友好地和她打招呼,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像个疯子一样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来吧,我们还是先看看这位老先生吧!”古斯塔夫说着,转向那位还困在司机身后座位上的乘客。他有着一头灰色的短发,睁着一双聪慧的浅灰色眼睛,看上去受了很严重的伤:他嘴里流着血,僵硬的脖子歪斜着耷拉在一侧,看着让人揪心。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老先生,我叫古斯塔夫,”我的同伴对老先生说,“我们已经冒昧地枪杀了您的司机。请问您是谁?”
老人灰色的小眼睛冷冷地、悲伤地盯着我们。
“我是高级检察官洛林,”他慢慢地说,“你们不仅害死了我可怜的司机,还害死了我,因为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向我们开枪?”
“因为您开得太快了。”
“可我们开得并不快,车速很正常。”
“这车速放在昨天可能是正常的,检察官阁下,但今天就不正常了。今天,我们认为任何汽车都开得太快。我们现在要毁坏汽车,毁坏所有的汽车以及其他机器。”
“也包括你们的猎枪吗?”
“是的,如果我们有时间,也会轮到它们的。也许到明天或后天,我们大家就全部毁灭了。你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口太多了,所以我们现在想腾出一些空间。”
“你们毫无差别地朝每个人开枪吗?”
“当然。不过,其中一些人被杀确实是一种遗憾,比如,刚才那位漂亮小姐的死就让我很难过。我想她是您的女儿吧?”
“不,她是我的打字员。”
“那就好。现在请您下车,否则我们就把您拉出来,因为我们要毁掉汽车了。”
“我宁愿与车同归于尽。”
“随您的便,不过还有件事我得问问您。您是检察官。我一直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通过控告别人,给他们判刑来谋生呢?我们大多数都是穷鬼,但您就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没错。我只是履行我的职责而已。这就是我的职责,就像刽子手的职责是杀死那些被我判死刑的人一样。现在你们自己不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吗?你们也在夺人性命。”
“是的,不过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履行职责,而是为了娱乐,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出于不满,是出于对这个沦落的世界的绝望。”
“你们可真让人烦。劳驾,快完成你们的任务吧。如果职责对你们来说毫无意义……”
他不吭声了,抿紧嘴唇,好像要吐痰似的,但他吐出来的只是一口血,粘在了下巴上。
“等等,”古斯塔夫礼貌地说,“的确,职责的概念对我来说毫无意义,至少现在没有,但作为神学教授,我的职业曾经与这个概念紧密相连。更重要的是,我还当过兵,上过战场。但我认为,我的职责以及我得到的所有命令——无论是权威还是我上级的命令——都绝不是什么好事。任何时候我都宁可反其道而行之。不过,即使现在职责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也明白罪责的概念。也许这两者就是一回事。母亲生下我,我就有罪了;我要活下去,就必须属于一个国家,就必须服兵役、杀人,为购买武器而纳税。而现在,此时此刻,生活之罪又一次迫使我去杀人,就像在打仗时那样。但我对这次杀人并不反感,我对其产生的罪责感也看得很轻,因为我不再反对把这个拥挤的愚蠢世界炸成碎片,我甚至还乐意伸出援手,并且随它一同毁灭。”
尽管嘴唇上沾着血,检察官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尽管他没能做到,但他的好意是显而易见的。
“有道理,”他说,“这么说,我们还算是同事。现在您继续履行您的职责吧,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