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位有着异乎寻常的建构系统能力的年轻私生子职员走入了他的生活。诺克斯神父一定把他能有如此的好运气去发现汉密尔顿这样一个天才当成了一个奇迹。我们已无法知道他们是何时相遇的,但是我们知道,这位神父把自己的整个图书馆对这个天才少年开放,鼓励他撰写散文,引导他走向学术之路。就像一个有趣的老伯父一样,诺克斯神父担心汉密尔顿因为压力太大而会过度工作,会太迫切地想去讨回荒废的时光。于是,诺克斯神父经常会提醒汉密尔顿说:“你野心勃勃地想要超越自己,总想竭力在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上尽善尽美,现在的你,已经非常脆弱了。”[12]诺克斯神父的直觉异常的准确,汉密尔顿这个优秀的年轻人注定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尽管他后来仍然承认,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成就完全超出了他的估计。
除做神父之外,多才多艺的休·诺克斯还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医生和药剂师,他还在业余时间兼任《皇家荷属美洲公报》的编辑。或许他和汉密尔顿就是在报馆而不是教堂相识的。当一场可怕的飓风在1772年8月31日的夜晚**了整个圣·克罗伊岛和附近的其他岛屿之后,诺克斯神父的这个兼职编辑的身份,让汉密尔顿的一生发生了改变。
据说,这场飓风是百年不遇的。按照《公报》当时所报道的来看,这场飓风是“有史以来人类所遭遇的最可怕的风暴”。它在日落时分突然袭来,“其声如万炮齐鸣,除了中间有过半小时的间断外,它整整肆虐了六个小时……这个曾经美丽的岛屿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其可怕程度已经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了”。[13]这场可怕的飓风将大树连根拔起,将房屋撕成碎片,它掀起的巨浪将港口的船只一扫而光,径直将它们抛向陆地。尼维斯岛的详细记录同样证明了这场风暴的可怕威力,在受灾非常严重的地区,成桶的蔗糖被卷到了350米以外,而一些家具则被发现散落在3公里之外的地方。第二天下午,尼维斯岛还遭遇了一场可怕的地震。很可能,尼维斯岛、圣基茨岛、圣·克罗伊岛和邻近的一些岛屿都遭受到一场浪高5米的海啸的袭击。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席卷了西印度群岛的大多数地区,以至于人们需要从北美紧急进口一批粮食来避免预料之中的饥荒。
在9月6日,休·诺克斯将教徒召集到了他的教堂,他为这些仍然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人们做了一次安抚性质的布道,过了几周,他又将这次布道的内容印制成了宣传册在岛上散发。汉密尔顿一定也参加了这次布道,或许是受到诺克斯神父的说教的启发,汉密尔顿回去之后立即给他那离家出走的父亲写了一封冗长但却狂热的信来描述这场可怕的飓风(值得一提的是,汉密尔顿在父亲离开圣·克罗伊岛六年后,仍然同其保持着书信往来。而詹姆斯·汉密尔顿并没有遭遇这场风暴,说明他应当是居住在加勒比群岛南部,很可能是在格林纳达岛或是多巴哥岛)。在这封读起来让人感觉如身临其境一般的描写飓风的信中,人们可以充分地感受到这个文采飞扬的年轻人那过人的驾驭文字的能力。汉密尔顿后来一定也让诺克斯看了这封写给父亲的信,而诺克斯说服他在《皇家荷属美洲公报》上发表这封信。于是,在10月3日,汉密尔顿的这封信就见诸报端了。在很可能就是诺克斯本人给这篇文章所写的前言里,有这样的话:“以下这封信,是由本岛的一位年轻人在飓风肆虐后一周写给他父亲的。这封信的一个副本碰巧落到了一位绅士手中,他在将这封信给数位先生传阅后,大家一致认为,如果不把这篇文字拿出来给公众分享,那真是太可惜了。”为了不让大家怀疑“无情”的汉密尔顿发表这封信,是想利用人们所经历的灾难来为自己谋取向上爬的资本,诺克斯特地在前言中强调说这位匿名的作者一开始并不同意发表这封信——或许这是汉密尔顿人生中最后一次不情愿让自己的文字见诸报端吧。
汉密尔顿的这封有关风暴的信之所以能让读者们大吃一惊,是因为两个原因。很难想象,一个年仅17岁,完全依靠自学成才的少年,能写出那么雄浑有力的文字,显然,汉密尔顿当时已经有着极高的文学素养和修辞底蕴了:“整个自然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了。暴风裹挟着巨浪在空中肆虐,炽热的流星划破长空,持续的闪电强光让人眩晕,一栋栋房屋顷刻间轰然倒塌,人们刺耳的尖叫声和哭喊声不绝于耳,就连天使看到这一切也会震惊不已的。”
不过,汉密尔顿在信中的描写更值得称道的地方,是他将这场灾难归因于神对人类的浮华与虚荣的惩戒。在既像是悲壮的内心独白又像是悲天悯人的布道的一段话里,汉密尔顿劝诫自己的同类说:
喔,卑贱的草民哪,这就是你们所自夸的坚韧与刚强吗?你们还能自大自满吗?死神藏身于无尽的黑暗中,吹着胜利的号角悄然来临,他那嗜血的镰刀闪耀着幽光指向你们,正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瞧瞧你们现在这个恶心的样子吧,该到了重新审视自己的时候了……唯有彻底鄙视自己,去全身心地敬畏你们神圣的主,你们方能得救……醒来吧,你们这些在富足中自满的人们,贡献出你们的财富来拯救那些在苦难中呻吟的人们吧,你们在尘世的善行就是你们在天堂中积累的财富。[14]
即便是在一场致命的风暴之后所写下的文字,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来说,汉密尔顿在这封信中所反映出的心态还是异常灰暗的。他那启示录般的语言与悲观的基调让他的世界观显得异常灰暗。在这封信中,他还流露出了些许年轻人的理想主义:他劝告有钱人将自己的财产拿出来和别人分享。
汉密尔顿并没有意识到,这封信让他摆脱了贫困。事实证明,这场自然灾害拯救了汉密尔顿。就连圣·克罗伊岛的总督也开始打听起作者的身份了,当地的商人们决定凑一笔钱把这个前途无量的小伙子送到北美去接受教育。飓风**平了岛上的房屋,摧毁了人们赖以为生的甘蔗园,扫**了热火朝天的蒸馏场,让整个圣·克罗伊岛的经济陷入了长期的泥潭之中,在这样的一片灾难后的萧条时刻,商人的慷慨便显得是那样的难能可贵。
汉密尔顿最主要的帮助者应该还是那位好心肠的休·诺克斯。后来,他对汉密尔顿说:“我一直暗自为自己能够推荐你去北美,并且把你介绍给我在那里的老朋友而感到自豪。”[15]在赞助汉密尔顿的人中,出钱的或许是他以前和现在的老板尼古拉斯·克鲁格、科尼利厄斯·考特莱特、大卫·比克曼,以及他的监护人托马斯·史蒂文斯和汉密尔顿的表姐安·莱顿·文登(AnnLyttoon)。或许是考虑到汉密尔顿曾经对医学很感兴趣(事实上,他一直如此),他的这些赞助人因此想把汉密尔顿培养成一名医生,等他学成归来,就能够为治疗在岛上流行的热带传染病而出一份力。加勒比永远都缺少医生。而此时,汉密尔顿的好朋友爱德华·史蒂文斯就正在纽约学医。
按照流行的说法,汉密尔顿在1772年10月乘船前往北美,从此便再也没有踏回西印度群岛半步。不过,在仔细研究《皇家荷属美洲公报》后我们便发现,即便是这么一个普通的事件依然是疑窦丛生。汉密尔顿很可能是一首题为《忧郁时刻》(TheMelancholyHour)的诗歌的真正作者,而这首诗发表在1772年10月11日的公报上。这首诗写道:
为何让这忧伤的沮丧萦绕在我心头,
为何我的内心充满挣扎的叹息?
它所反映的主题,仍然是在宣扬暴风是神对堕落的尘世的惩罚这种调子。10月17日,《公报》又发表了一篇模仿蒲柏风格的,虽然匿名但是显然出自汉密尔顿之手的赞美诗,这首诗在后来还被他的妻子用来证明自己的丈夫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这首题为《灵魂的升华》(TheSoulAstoBliss)的赞美诗充满可爱的神秘主义的冥想,在这首诗中,汉密尔顿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灵魂在天堂翱翔,他写道:
听啊,听啊!
那天籁之音。
我听到了救主的召唤
……
主啊,我来了,我上来了!
我舞动着翅膀,我飞到了天的尽头。
在1773年2月3日的《公报》上刊登的一篇《克里斯蒂安斯特德的性格》(stedACharacterByA。H。)的诗被大多数人忘记了,在这首简短的诗中,汉密尔顿讲述了一个名叫尤金尼奥的机敏的人,是如何在不经意间和他所有的朋友都恩断义绝的故事,汉密尔顿写道:
睿智的人不会让怨恨变成恶毒
他也不会为了自己高兴而让朋友受苦![16]
汉密尔顿的这首诗或许是受到了法国作家莫里哀(Molière,)一生中的某桩事件的影响,支持了人们有关他在1772—1773年的冬天仍然住在圣·克罗伊岛的说法,当然,这首诗也有可能是他从北美邮寄给休·诺克斯神父的。
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个汉密尔顿一生中的转折点,我们有必要在他的这段令人费解的传奇故事中引入另外一位人物:汉密尔顿的表姐,安·莱顿·文登,即后来的安·米切尔(AnnMitchell)。她可以说是汉密尔顿一生中亏欠最多的人,在和伯尔决斗的前夜,汉密尔顿回顾自己的一生,对妻子讲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所有的朋友中,我欠的人情最多的,就是米切尔太太,我对她到现在也没有履行完我的责任。”[17]是什么让汉密尔顿对这个已经消逝在历史长河中默默无闻的人物如此耿耿于怀呢?
安·莱顿·文登,比汉密尔顿大12岁,她是汉密尔顿的姨妈安·福塞特·莱顿的长女。像汉密尔顿家的其他许多人一样,她的一生也同样的命运多舛。在安只有十多岁的时候,她就被嫁给了克里斯蒂安斯特德一个名叫托马斯·豪伍德(ThomasHallwood)的穷杂货店老板,然后很快就为他生了个儿子。没想到他们结婚后刚刚一年,豪伍德就死掉了。于是,在1759年,安改嫁给了算是殷实人家的约翰·科尔万·文登(JohnKirwaon),他那个时候经营一个不大的甘蔗种植园。然而,三年后的1762年,文登破产了,他们家的所有财产,无论是房子还是金银细软,都被债权人分得干干净净。无奈之下,这对走投无路的夫妻只好跑到了纽约,而把他们那尚未成年的女儿留在外婆家。然而,文登夫妇在纽约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们最终还是灰头土脸地在1770年搬回了圣·克罗伊岛。此时,安的哥哥彼得已经自杀,而她的父亲詹姆斯·莱顿也已经去世了。如果约翰·科尔万·文登有过染指岳父遗产的想法的话,那么老莱顿无疑让他非常失望。詹姆斯·莱顿把自己遗产的七分之二分给了安,却明确表示禁止文登碰这些遗产一个指头,在老莱顿的眼里,文登是个“干什么事都会导致不幸结果的家伙”。
此时,文登夫妇的婚姻以一种十分讽刺的方式宣告了死亡,一方面,安和她的女儿占据了她去世的兄弟彼得在克里斯蒂安斯特德的房子,而约翰·文登却在弗雷德里克斯泰德流浪。飓风之后,约翰·文登再次登记向他的债权人宣告破产。和那个约翰·迈克尔·拉维恩相比,约翰·文登在刻薄方面同样毫不逊色。1773年5月15日,他在公报上刊登了这么一条广告:“约翰·科尔万·文登禁止任何船只带安·文登或者她的女儿离开这个岛。”[18]然而,安·文登根本就不把科尔万的威胁放在眼里,她带着女儿逃到了纽约,这一勇敢的行为一定会唤起汉密尔顿对母亲的回忆,当年蕾切尔也是一样勇敢离开那个令人讨厌的拉维恩的。为了确保她的继承权,安委托当时18岁的汉密尔顿作为自己财产的代理人,授权他收取那些分别会在1773年5月3日、5月26日和6月3日到期的房租。在收到了这些租金之后,汉密尔顿就乘船前往了波士顿,从此再也没有踏上西印度群岛。或许是出于对汉密尔顿的帮助的感激,也或许仅仅是出于对自己的这个聪明伶俐的表弟的喜爱,安便充当了汉密尔顿的赞助人(她可以说是汉密尔顿最主要的赞助人),替汉密尔顿支付了前往北美的旅费以及接下来的学费。在后来的日子里,知恩图报的汉密尔顿也一直在经济上帮助安。相比其他的赞助人,汉密尔顿对安总是怀有一丝特殊的情谊,很可能,安对汉密尔顿的支持和帮助,远远不只是替他出旅费和学费这么简单。
当汉密尔顿漂洋过海抵达波士顿的时候,陪伴他的是烙在心头难以磨灭的种种创伤,从此之后,他就把童年的所有不快,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再也没有向他人敞开心扉。除了这些不愉快的记忆外,这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显然厌倦了热带地区奴隶主统治下的懒洋洋的、毫无生气的社会,从此之后,他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思乡之情,也从没有表示出要到出生地看看的意思。两年后,在一封信中,他写道:“人们总是对故国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更是不可能和故乡断绝一切联系,除非,他别无选择。”[19]和其他许多孤儿与移民一样,汉密尔顿决定塑造一个全新的自己,同自己的过去彻底划清界限,他希望自己能够生活在一个不以出身论英雄的国度,希望自己不再在“私生子”这个头衔的阴影下苟且挣扎。汉密尔顿那摆脱耻辱的动力、对耻辱的恐惧让这个自负的青年的信中充满了对成功的贪婪渴望。这个攻读历史的学生很快就认识到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个真理,他后来写道:“人的处境总是在发生变化的,现在那些脑满肠肥的富商巨贾的祖先或许一贫如洗,而目前正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乞丐,却有可能是名门之后。”[20]汉密尔顿本人就是前一种人,而他的父亲,毫无疑问,就是那挣扎在贫困中的落魄公子。
在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乘船来到北美开始他一生的冒险时,他那不争气的父亲则陷入了贫困的泥潭,毫无翻身的可能。圣文森特岛的档案记载道,詹姆斯·汉密尔顿后来流浪到了一个位于加勒比群岛最南端靠近南美洲的小岛上。这个名叫贝基亚岛的与世隔绝的小岛,就在圣文森特岛的正南方,当时的不列颠政府正在那里推行一项旨在安置贫困移民的福利项目,詹姆斯·汉密尔顿当时就是这个项目所救助的对象。贝基亚岛位于格林纳达群岛的最北端,面积大约只有18平方千米,岛上遍布着悬崖峭壁和金黄的沙滩。1774年3月14日,詹姆斯·汉密尔顿签署了一份合同,这份合同无偿授予他位于贝基亚岛东南海湾附近的一片将近10公顷的林地。这个可爱却险象丛生的地方是加勒比地区的土著和逃亡奴隶的聚居地,詹姆斯·汉密尔顿选择的那块地,原来就是被预留用来修建一个镇压叛乱的要塞的。总而言之,贝基亚岛属于那种偏僻而荒芜的地方,只有四处碰壁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搬到这里来。詹姆斯·汉密尔顿得到的那张地契,就默默地讲述着这个现实,它明白地宣称“这块面积为10公顷的土地并不适合建设甘蔗种植园”,因此这块土地是被留出来专门用作建设“贫困移民屋”之用[21]。根据授权书的记载,詹姆斯·汉密尔顿在最初的四年不需要为这块地花一分钱,条件是他必须在贝基亚岛至少住满一年。一份1776年的调查显示,詹姆斯·汉密尔顿和一个名叫辛普的人共有一块29公顷的土地,而他们是在这里的“穷人登记表”上登记的仅有的两个人。詹姆斯·汉密尔顿恐怕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相信,自己真的是那个苏格兰领主的第四个儿子,自己真的是一个曾在被雾气环绕的城堡中长大的贵公子。让人惊叹的是,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段内,这对父子一个陷入了贫困的深渊,而另一个则如同一颗新星,在北美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