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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狮子(第2页)

这个年轻移民的人生再一次出现了转折。尽管他的内心深处依然埋藏着过去那一段可怕的回忆,然而,至此之后,他便一直处于美国社会的顶尖阶层。这对一个出身卑微的人来说,无疑是人生的巨大转变。和那些深受传统的束缚,过多依赖贵族阶层的欧洲军队不同,华盛顿的军队给战士们提供了向上爬的空间。尽管华盛顿军队仍然不能算是完全的唯才是举,但是和历史上以往的任何军队相比,这支军队却是最重视天才和智慧的。汉密尔顿在大陆军高层服役的经历,大大加速了他从心理上归化为一个纯血统的美国人的速度。移民对自己的新祖国通常都会有种特殊的感情,大陆军作为整个美利坚民族的坚强组织,让汉密尔顿这个移民成了鼓吹美利坚民族主义的最佳人选。

汉密尔顿因为他的智慧和快乐的性格而赢得了许多朋友。纳撒尼尔·格林将军回忆道,汉密尔顿就好像“黑暗中一缕明亮的阳光,在越黑暗的时候,就越见光明”。[32]后来许多成为汉密尔顿朋友的人,都有着和格林将军一样的感觉。日后成为参议员的哈里斯·格雷·奥蒂斯(HarrisonGrayOtis)是这样评价汉密尔顿的:“年轻的汉密尔顿直率、和蔼、聪明、勇敢,他是战士们中最受欢迎的人。”[33]律师威廉·苏利文(WilliamSullivan)也有同感,在他眼中,汉密尔顿是一个一流的雄辩家,品德高尚、坦诚直率,不过,他也提到,汉密尔顿并不因此而缺少敌人,“他有能力赢得最亲近的朋友,但是另一方面,他的敌人却既惧怕他,又对他恨之入骨”。[34]汉密尔顿心思敏捷,巧舌如簧,经常会在不经意间就伤害了别人,他是那么的擅长辩论,以至于那些最聪明的人在他出现的时候,也会被他整得哑口无言,陷入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

汉密尔顿的身边,都是一群和他年龄相仿,性格相近的年轻副官,在这个集体中,他能感到家庭般的温暖。他和罗伯特·H。哈里森(RobertH。Harrison)互看对方的信件。哈里森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律师,他来自弗吉尼亚州的亚历山德里亚镇,曾是华盛顿的邻居。汉密尔顿比哈里森要小10岁,哈里森非常喜欢他,并给他起了个亲昵的外号——“小狮子”。[35]汉密尔顿的另外一位哥们儿名叫坦奇·蒂尔曼(TenchTilghman),他最初在费城的一个轻步兵连服役。在将近五年的时间里,华盛顿都称他是自己“最忠实的助手”,后来,华盛顿又夸他是“最为热心的公仆”和“谦虚而与人为善”的好人。[36]理查德·基德尔·米德(RichardKidderMeade)和汉密尔顿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加入了华盛顿的幕僚团队,汉密尔顿曾经热情地夸奖他道:“在我认识的人中,很少有人像他那样值得尊敬,更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和蔼可亲。我一旦碰到他,就无法抑制自己的喜爱之情。”[37]

汉密尔顿每年夏天都会饱尝疟疾的折磨,这或许是他从热带地区带来的遗产。不过,在汉密尔顿加入华盛顿的副官团队的第二年,一位叫詹姆斯·麦克亨利的出生于爱尔兰,并在那里接受教育的人的到来让他缓解了病痛。这个华盛顿的新副官曾在费城的本杰明·拉什(BenjaminRush)门下学习医学,让他有能力治疗包括疟疾在内的困扰汉密尔顿的诸多疾病。为了治疗汉密尔顿的便秘,麦克亨利建议汉密尔顿少喝点牛奶和葡萄酒:“你喝酒的时候一定要有些节制,最好不要超过三杯,而且千万别每天都喝酒。”[38](从当时人们一次喝三杯葡萄酒被认为是有节制的情况来看,在汉密尔顿的时代,大量饮酒是非常普遍的现象)。麦克亨利还是一个热心肠的诗人,他很喜欢创作一些歌颂英雄的诗歌,同时,他也经常和汉密尔顿一起唱歌,为华盛顿的这个大家庭带来了欢声笑语。汉密尔顿说:“他和我总是用那些动听的歌声来给兄弟们带来欢乐。”[39]

麦克亨利的日记告诉我们,华盛顿手下的许多副官在那个无所事事的春天都没少和女人偷偷泡在一起。2月份,许多高级军官的妻子——华盛顿夫人、诺克斯夫人、格林夫人和斯特林夫人以及她的女儿凯蒂小姐——都来看望她们的丈夫或父亲,这些女士每天晚上都会凑到一起,组织小型的派对。其中的一位女士,来自弗吉尼亚的玛莎·布兰德(MarthaBland)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年轻英俊的副官,她发现这些小伙子都是“彬彬有礼、擅长交际的绅士,他们让客人每天都过得很愉快”。[40]有一天,布兰德小姐参加了由华盛顿夫妇组织的骑马派对,在那次聚会上,她完全被汉密尔顿吸引住了,她形容汉密尔顿是一个“明智而有教养的上流社会的年轻人,一个西印度群岛绅士”。[41]在这个社交活动频繁的季节,汉密尔顿已经可以和那些出身高贵的夫人与小姐平等交往并向她们大献殷勤了。亚历山大·格雷顿上校(elAlexanderGraydon)回忆说,在一次晚宴上,得意扬扬的汉密尔顿身边围满了仰慕他的妇人们,“他表现得游刃有余、举止适当、轻松活泼,这让我对他的天才与成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所表现出的“才华会让最高贵的社交圈子也为之倾倒”。[42]

在莫里斯顿,还有一件事情是再明显不过了,那时的汉密尔顿绝对是一个有着旺盛性欲的疯狂追逐女色的家伙。在他的一生中,当身处不确定的状况时,汉密尔顿总是异常地喜欢拈花惹草,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轻率地乱搞男女关系。他一到华盛顿的幕僚团队,就开始追求他的老朋友凯瑟琳·利文斯顿,也就是他曾经的赞助人,现在的新泽西独立后的第一任州长威廉·利文斯顿的女儿。4月11日,在一封写给凯蒂的信中,汉密尔顿写了一段当时的那些花花公子在勾引女人时常说的话:

在清楚地知道您的品位和您究竟是对爱情持浪漫还是谨慎的态度后,我都将用这结果来约束自己。如果您选择做一个被人顶礼膜拜的女神,那么我将竭尽全力,发挥自己最大的想象力与自然抗争,使您梦想成真……但如果您满足于做一个纯粹的普通人,只想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而不奢求其他的话,那我就会像一个理智的人一样和您交谈。

不过,汉密尔顿和凯蒂·利文斯顿并不仅仅是逢场作戏,他在信中宣称,革命的胜利结束将会“为那个叫作婚姻的人世间最幸福的事扫清所有的障碍”。[43]

当汉密尔顿收到凯蒂小姐对他早先一封信的迟来的回复时,他兴奋地把这封信交给他的同僚传阅。“汉密尔顿!”一位副官大叫道,“当你给这位高贵的小姐写信的时候,一定是一副顶礼膜拜的神情,我相信,除了女神,没人能让你写出那么优美的文字!”在写给凯蒂的信中,汉密尔顿直截了当地告诉凯蒂,他的一些朋友觉得他过分地沉溺于女色:“我用我的笔给你写信,冒着被吹毛求疵之人诅咒的危险,因为我投入如此多的精力在如此琐碎、无关紧要的一个玩具身上,比如——女人。”显然,凯蒂拒绝了汉密尔顿的追求——汉密尔顿责怪她铁石心肠——他如哲人般地总结说,“我或许应该走一条正确的路”,告诉她,我的座右铭是“一切都为了爱”。[44]我们可以从汉密尔顿对凯蒂时而奉承、时而蔑视的态度中揣测出他面对那些时髦的女郎时的复杂心态。在他在圣·克罗伊岛写下第一首孩子气的情诗的时候,他就矛盾地将女人想象为贞洁的女神或是火辣的狐狸精。他究竟偏好哪一种女人,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

1777年的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汉密尔顿和一个名叫约翰·劳伦斯(JohnLaurens)的年轻军官开始了他一生中最亲密的友谊。劳伦斯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在10月份正式进入了华盛顿的幕僚团。在一幅油画中,身材并不魁梧的劳伦斯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紧握一把长长的弯刀的刀柄,充满自信地摆出了一副发号施令的架势。约翰·劳伦斯是南卡罗来纳的一位名叫亨利·劳伦斯(HenryLaurens)的著名种植园主的儿子,亨利·劳伦斯在那年11月接替约翰·汉考克担任了大陆会议的主席。和汉密尔顿一样,劳伦斯的父母一方是法国胡格诺教徒的后代,另一方是英国后裔,他和汉密尔顿在信仰上有着相同的背景,就好像一对精神上的双胞胎。这两人都酷爱阅读并且野心勃勃,大胆而敢于冒险,渴望取得战功。他们两个人都充满了唐·吉诃德般的理想主义,甘愿为了正义的理由献出自己的生命。和汉密尔顿一样,劳伦斯对自己也是极为自信,因此,在那些与他观点不同的人眼中,他是一个唐突而专横的家伙。和汉密尔顿的其他朋友不同,劳伦斯是汉密尔顿的搭档,他们两个人曾经在革命中并肩作战,有许多共同的美好记忆。

劳伦斯出生在南卡罗来纳的查尔斯顿,他比汉密尔顿早几个月来到人世,他是一个在全州最大的奴隶主之家长大的公子哥。1771年,当汉密尔顿在圣·克罗伊岛辛苦地做小职员的时候,劳伦斯的父亲把劳伦斯送到了瑞士日内瓦的一所国际学校。在那里,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优等生,在剑术、骑术和绘画这样的课程上比其他同学要强得多。劳伦斯在日内瓦尽情地呼吸了共和的空气,决心做一名律师。1774年,他在伦敦的中殿律师学院学习法律。此时由于曼斯菲尔德勋爵(LordMansfield)在一个判决中宣布奴隶一旦被带到英国,他就自动获得自由,英国的废奴运动因而风起云涌。劳伦斯也就在此时转而赞同废奴主义,这使得他和汉密尔顿在意识形态上肩并肩站到了一起。

在莱克星顿的枪声响起之后,劳伦斯便嚷嚷着要回家,不过却被他那位脾气暴躁的父亲拦住了,他害怕自己的儿子会跑去参军打仗。亨利·劳伦斯总是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自己的那个冲动的儿子会死在战场上。约翰·劳伦斯在1776年读了托马斯·潘恩的《常识》之后,迫不及待想要渡过大西洋回家干一番事业,然而此时他却陷在英格兰寸步难行。他把一个名叫玛莎·曼宁(MarthaManning)的少女的肚子搞大了,而曼宁那富有的父亲威廉·曼宁(WilliamManning),却正是亨利·劳伦斯的好朋友。出于个人的责任心和荣誉感,约翰·劳伦斯在1776年10月和曼宁举行了秘密的婚礼。四个月后,在玛莎生下了一个女儿之后,劳伦斯立即登上了一条回美国的船。在回南卡罗来纳没多久,劳伦斯就立即应征入伍,加入了大陆军并且取得了华盛顿的绝对信任。华盛顿邀请他加入自己的幕僚团队,并且委托他执行了许多极为机密的任务。“这些任务都是我绝对不能写在纸上的。”华盛顿后来写道。[45]

汉密尔顿和劳伦斯与一位刚刚在1777年7月31日被任命为大陆军名誉少将的法国年轻贵族——拉法耶特侯爵,结成了充满活力的“三人帮”。当时只有19岁的拉法耶特侯爵是一个时髦而热情洋溢的年轻贵族,他满脑子都是共和思想,迫切地希望能够献身于革命理想。“汉密尔顿和劳伦斯参加的那个快活的三人帮完全是拉法耶特组织起来的。”汉密尔顿的孙子后来写道,“他们三个人的故事一定启发了大仲马创作他那著名的三剑客。”[48]拉法耶特总是用最热情的话语来形容他的那两位美国朋友。对劳伦斯,他写道:“他的开朗、正直、爱国主义精神和无比的勇敢让我成为他最忠诚的朋友。”[49]在描述汉密尔顿的时候,拉法耶特更加热情洋溢,他将汉密尔顿称为“和我情同手足的铁哥们儿,我为能成为他的好兄弟而感到骄傲和快乐”。[50]艾丽萨·汉密尔顿后来证实说:“侯爵就像爱自己的兄弟一样热爱汉密尔顿,他们俩的情谊是互相的。”[51]

画像中的拉法耶特是一个苗条而英俊的青年,他头戴白色的假发,唇红齿白,弯弯的眉毛经过了精心的修饰。和汉密尔顿一样,拉法耶特的生活也笼罩在儿时痛苦记忆的阴影中:拉法耶特的父亲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而他的母亲的去世使得在他和13岁的汉密尔顿一样大的时候也成了孤儿。16岁的时候,他娶了只有14岁的阿德里安娜·德·诺艾丽斯(AdriennedeNoailles),一个出身于法国最有权势家庭的女孩。拉法耶特让美国和路易十六那势利的宫廷取得了联系,这对美国来说是无价之宝。他的地位能在大陆军中扶摇直上,要归功于本杰明·富兰克林从巴黎写给乔治·华盛顿的一封信,在信中,富兰克林指出要好好地招待这个在法国人脉很广的年轻人,他有着莫大的政治价值。拉法耶特自愿无偿为大陆军服役,他出资为美国装备了一条船,又慷慨地自掏腰包为爱国者提供服装和武器弹药。

能讲一口流利法语的汉密尔顿几乎在一瞬间就和拉法耶特成了好朋友,很快他就被任命为专事联系这位法国贵族的联络官。和与约翰·劳伦斯的情况一样,汉密尔顿和侯爵的关系也同样暧昧而火热,以至于詹姆斯·T。弗莱克斯纳怀疑他们俩已经不仅仅是普通的朋友了。汉密尔顿的孙子也曾提到过:“他们俩的友谊中有着一丝浪漫,这即便在当时也是非常特别的,对拉法耶特来说,特别是在他在这个国家逗留的期间,他和汉密尔顿保持着最最亲密的关系。”[55]在战争后期,拉法耶特在给他的妻子的信中写道:“在将军的诸多副官中,有一个年轻人是我最喜欢的,我以前曾向你提起过他。这个人就是汉密尔顿上校。”[56]在汉密尔顿和劳伦斯的通信中,汉密尔顿一般都是更热乎的那一方。不过,当与拉法耶特写给汉密尔顿的文字的火热程度相比时,汉密尔顿写给劳伦斯的信就要相形见绌了。拉法耶特在1780年给汉密尔顿的一封信中写道:“在这场战役之前,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好朋友,或者可以说是对这个世界有着相同看法的亲密的朋友,但是在我从法国回来后,我对你的感情已经逐日增长,一发不可收拾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根本没有人能够想象到它有多么深了。”[57]拉法耶特的这番话究竟是当时流行的浮华的法式文体还是包含了真情实感呢?就像汉密尔顿和劳伦斯的关系一样,恐怕将永远是个谜。不过,汉密尔顿、劳伦斯和拉法耶特之间的通信中的那些让人看了心跳加速的肉麻文字,在汉密尔顿后来的信件中,再也看不到了。当然,这或许仅仅是因为当时他们还只是稚嫩的年轻人并且是在战争期间出生入死的战友的缘故。不过,从更宽的视野来看,亚历山大·汉密尔顿这个来自西印度群岛的局外人,拥有着一般人身上少见的与人交往的能力,并且已经吸引了一票忠诚而有地位的铁哥们儿,正是这些人在后来将他推上了政治舞台的最高一层。

从汉密尔顿对提康德罗加的失败来看,这个不属于任何一州的外来者对纽约有着特殊的感情。汉密尔顿写信告诉利文斯顿,他对“有可能失去纽约,这个很大程度上被我当作政治的祖国的地方”而深感恐惧,“我同意您的观点,‘您的州’的陷落对于北美是非常致命的打击,这所带来的影响比威廉·豪将军可能向南进攻任何一个州所带来的影响都要大”。[61]汉密尔顿用“您的州”这种说法,说明他此时还没有将自己的忠诚全部无条件献给纽约。

此时的汉密尔顿已经表现出了良好的对战略的理解。在夏天对英国军队观察了一番之后,汉密尔顿大胆做出了一些后来被证明是非常英明的预测。首先,他认为伯格因将军会寻求沿哈得孙河到下纽约:“我估计,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冒险精神一定会被虚荣心煽动起来,让他不顾一切地贸然行事”,除非威廉·豪将军带领他的英国军队从纽约北面出发赶去增援他,否则,他的冒险就一定会给他带来灾难性的后果。[62]汉密尔顿一点也不觉得威廉·豪将军会那么聪明,因为,英国“总体来看都表现得像一群傻瓜”。相反,他预言——后来同样被证明是惊人的准确——威廉·豪将军会“大胆地寻求和我们的主力会战”,并且一定会轻率地寻求攻占费城的机会。[63]

从当前的战局来看,要想止住英国人向首都费城推进的步伐已经不可能的了。华盛顿派遣汉密尔顿和人称外号“小马哈里”的亨利·李上尉(Henry“Light-HorseHarry”Lee)——罗伯特·E。李将军(RobertE。Lee)的父亲——和八名骑兵去赶在被敌人占领之前烧毁斯凯基尔河上的磨坊。当汉密尔顿和其他几个骑兵在戴维斯码头倾倒面粉的时候,他们的哨兵鸣枪警告说英国骑兵就快来了。为了保证能够顺利撤退,汉密尔顿事先在河边留了一条平底船。听到枪响,他和三名同伴立刻跳上船向远离河岸的方向划去,而“小马哈里”则和战友们迅速上马绝尘而去。李上尉后来回忆说,英国骑兵轮番用骑枪向汉密尔顿的小船射击,汉密尔顿手下有一个人因此而送命,另一个则受了伤。而此时的汉密尔顿正在船上“奋力同因为连日大雨而异常汹涌的河水搏斗”。[65]汉密尔顿和他的人后来从船上跳入了水中,费了很大劲游到了安全的地方。在脱离了危险后,汉密尔顿顾不上喘一口气,便立刻跑到约翰·汉考克那里报信,敦促他立刻将大陆会议的代表从费城疏散。就在汉密尔顿返回司令部前,华盛顿从李上尉那里接到了“汉密尔顿已在斯凯基尔河战死”的消息。于是,当浑身都湿透了的汉密尔顿走进司令部的大门时,脸上还满是泪水的人们便一下子破涕为笑,大声欢呼了起来。

在大陆会议于当晚休会之后,约翰·汉考克阅读了汉密尔顿的信,在信中,汉密尔顿预测敌人会在拂晓时分突袭费城。于是,许多大陆会议的代表决定立刻放弃这座城市,并在午夜过后逃之夭夭。约翰·亚当斯在他的日记中说,自己是在凌晨3点被人叫醒,士兵向他告知了汉密尔顿的那个可怕的预测,于是他急忙胡乱抓了几件自己的贴身物品,跳上马,和其他一些大陆会议的代表在天亮前逃离了费城。“大陆会议就像一只被人追打的丧家犬,先是从费城被赶到了特伦顿,然后又从特伦顿被轰到了兰开斯特。”亚当斯用他那一贯的煽情天赋,写下了上面的这番话。[66]

我很痛心不得不发布这样的命令并安排你付诸执行。我被迫要求你前往费城,并向那里的居民征集服装、毛毯和一切能够制作以上物品的原材料……你需要像做生意那样小心谨慎、杀伐决断。[67]

华盛顿将军给汉密尔顿,这个只有22岁的年轻副官的这项特别授权,需要汉密尔顿同时具备老辣的手腕和坚定的决心。在一场为民主而战的战争中,取得民心是重中之重。汉密尔顿需要想办法用足够狡猾的手段取得市民的同情而不是怨恨。他做小职员的经验在此时派上了用场,他非常仔细地记好每一笔账,并且向居民们认真地开立收据。华盛顿希望汉密尔顿能将费城所有的马都转移到其他地方,以免它们落入英国人之手,于是,汉密尔顿便明智地起草了一份可以豁免于此项命令的人的名单:穷人,过路者,打算离开费城的人和依靠马匹为生的人。汉密尔顿为了以上的工作花了整整两天,中间没有休息一分钟,他最大限度地将所有的船只都塞满了军需品,“小心翼翼地、谨慎地”将这些物资运到了特拉华州,“城里的公共财产几乎没有一件落入了英国将军之手”,后来的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约翰·马歇尔(JohnMarshall)如此评价汉密尔顿的功劳。[68]依靠这些军需物资,华盛顿得以在10月4日和英军在日尔曼镇再次交手。尽管此战又有一千多名爱国者血洒疆场,但是威廉·豪将军被阻挡在了费城之外,因此无法向北增援伯格因将军。

从很多方面来看,被称为“绅士强尼”的伯格因——一个**,虚荣,沉浸于女色和香槟,喜欢追逐名利的家伙——更适合在和平时代吟诗作画而不是在战场上带兵打仗。当时著名的英国演员戴维·加利克(DavidGarrick)就曾在伯格因创作的话剧《橡树的女仆》(TheMaidoftheOaks)在特鲁里街上演时担任剧中的主角。伯格因和他的军队在1777年10月初携带着大量累赘的仪仗器物沿哈得孙峡谷南下。伯格因携带了超过30马车的私人物品跟着他的部队一同穿越苍蝇肆虐的一个个沼泽,仿佛是去参加国王的加冕典礼而不是在美洲打仗。但伯格因却指责说他的部队的军官大多都是势利小人。在他看来,英国人对北美的这些乱臣贼子太过仁慈了,他曾在1774年说道:“我把北美看成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已经因为对他太过放任而将他彻底惯坏了。”[69]

萨拉托加大捷意味着华盛顿可以从盖茨的部队那里抽调一些人马加强自己在南方摇摇欲坠的战线。此时他的军队已经因为士兵一年的服役期满而被大大削弱了——这已经是一个老问题了。在得知萨拉托加的好消息后不久,华盛顿就召集大陆军五位主要的将军和十位准将举行一次会议,汉密尔顿为他起草了这份命令。有谣言说这个年轻的副官远不是一个听话的书记员,宾夕法尼亚激进的大陆会议代表本杰明·拉什抱怨说华盛顿将军实际上放任自己被“格林将军、诺克斯将军和他的年轻的副官,只有21岁的汉密尔顿上校控制了”。[70]在这次会议上,将军认为盖茨必须将自己的主力部队移交给华盛顿,因为萨拉托加大捷已经极大地缓解了英国人对纽约的威胁。汉密尔顿作为使者,被派到盖茨那里,去通知他这个显然不会让他开心的决定。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是华盛顿第二次钦点他的这位年轻的副官去单独执行艰难的任务。在萨拉托加大捷之后,霍雷肖·盖茨一夜之间便成了民族英雄和新英格兰政客的宠儿,而这些只是加剧了他和华盛顿之间的互相厌恶。在取得萨拉托加大捷之后,盖茨甚至把华盛顿晾到一边,根本没有通知华盛顿胜利的消息。因此,汉密尔顿之行便充满了危险。汉密尔顿需要从此时声望正如日中天的将军那里索要他的主力部队,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不签发任何命令。他需要一个人骑马走500公里,在没有任何机会去请示华盛顿的情况下同一位将军讨价还价。显然,同一个无足轻重的22岁的年轻人谈判对骄横的盖茨将军来说是大大的有失身份。因此,汉密尔顿必须用最机智的手段和外交谋略完全靠自己来征服盖茨将军。

为了给汉密尔顿足够的权威,华盛顿专门给盖茨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介绍了自己的这位副官,并且为他的任务做了定性:“他将在您面前陈述战争的全局和敌我双方所处的形势。他完全清楚目前的状况……并将向您传达我对目前我方所必须采取的策略的看法。”[71]华盛顿赋予汉密尔顿的裁量权是非常大的,如果汉密尔顿发现盖茨目前正指挥着华盛顿所需的部队朝着有利于爱国者的方向作战,那么“我不希望打乱他的计划”,华盛顿写道,但是如果实际情形不是那么有利,那么“我的命令是按照事前所提到的那样,立即行动起来,将他的军队编入我的部队,作为对我的增援。”[72]如果说独立战争期间有哪个时刻需要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并影响历史的进程的话,那就是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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