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1793年初华盛顿的第一个任期届满之时,争斗不休的内阁仍然一直困扰着他。但他还是一再规劝汉密尔顿和杰斐逊应该为国家的利益着想而和谐共处。杰斐逊向总统保证,他会为统一而战,他“已经远离了针对政府的一切阴谋和联系”。[25]然而,他紧接着却又开始了对汉密尔顿的新一轮攻击。华盛顿终于忍无可忍而大发雷霆,据杰斐逊所言,他“描述了他在位时的极度不幸,然后抱怨了有关午后接见会的礼仪”。[26]这实际上是华盛顿对杰斐逊的间接指责,因为华盛顿所抱怨的贵族式“午后接见会”是由弗雷诺负责的。
尽管杰斐逊信誓旦旦地说要捍卫和平,暗地里他却和麦迪逊联手以工作失误之名将一位内阁成员踢出局外,这种协作性的假公济私,在美国历史上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之后他们又把矛头转向了汉密尔顿,无根据地将其视为共和党的巨大威胁,说他是意在毁灭共和制的君主主义者。《国家公报》公开发表言论,说汉密尔顿“自认为是政府运转的轴心,丝毫不理会……总统、议会乃至宪法本身”。[27]为了发起对汉密尔顿的全攻势,杰斐逊和麦迪逊不遗余力,施尽了手腕。
为掩人耳目,杰斐逊和麦迪逊雇用了一个傀儡——来自弗吉尼亚州的国会议员威廉·布兰奇·贾尔斯(WilliamBranchGiles),此人性情暴躁,后来追求过杰斐逊的女儿。早在1792年春天,汉密尔顿就察觉了弗吉尼亚代表团内部的阴谋,并且也认识到“贾尔斯先生和其他人,不过是反对派的工具而已,其背后的主使者是麦迪逊”。[28]贾尔斯嗓音沙哑,平日里不修边幅。他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是弗吉尼亚州的著名律师。他和这个州的大多数人一样,憎恨银行和现代金融,认为“北方的一个小派系”妄图破坏国家的统一。作为杰斐逊的日常代言人,他为渲染宪法赋予各州的权利而竭尽好斗善辩之能事,绝不放过联邦党派的任何人。他甚至还指责华盛顿显露出“一种忽视国家的贵族做派”,其证据是“为了一派的利益而牺牲了另一派的需求和希望”。[29]
贾尔斯试图炒作汉密尔顿使用政府的欧洲借款一事来毁坏汉密尔顿的名誉。这条线索来源于杰斐逊暗地里写给麦迪逊的备忘录。汉密尔顿想用外债来偿还政府所欠第一合众国银行的债务——200万美元,这笔钱是银行借给联邦政府用以购买银行自家股票的。也许是因为法国大革命的影响,许多杰斐逊党人都害怕这笔钱最后由于美国偿还债务而流向法国。以前汉密尔顿也曾经使用外债来偿还国内债务——这是一桩很有技巧的违法行为,但他声称是经过华盛顿亲口同意的。现在,那些本来就心存不满的人开始怀疑汉密尔顿从欧洲借钱来偿还国内银行,是为了帮助投机商。这些反对的声音中有一小部分人,包括杰斐逊和麦迪逊,已经知道雷诺兹事件的结局,也知道汉密尔顿正面临假公济私的指控。1792年12月下旬,众议院两次要求汉密尔顿交出详细的外债记录报表。尽管被雷诺兹事件调查搅得心神不宁,汉密尔顿还是设法在1月3日拟出了一份详尽的财务报告。四面楚歌的汉密尔顿感受到了巨大的无形压力在向自己逐渐汇集,他开始担心自己已成靶心,一个组织严密的计划正在企图彻底毁坏他的名誉。
为了进一步拖垮汉密尔顿,贾尔斯在1月23日向众议院提出了五项议案,提议应该让汉密尔顿提供有关外债的更加全面的信息。由于是经过贾尔斯精心策划的,这五项议案实际上给汉密尔顿提出了大量近乎苛刻的要求。其中要求汉密尔顿提交政府和中央银行之间财政收支的完整账目,以及偿还政府债务的偿债基金的详细清单。后来很多历史学家,包括贾尔斯的传记作者,都认为这五项议案是杰斐逊唆使,而由麦迪逊执笔写出来的。由于国会会期只有短短的四个月,众议院要求汉密尔顿3月3日前上交资料,这是一个几乎没有希望的期限。共和党人认为,如果汉密尔顿交不出来的话,就算是证明他有罪的初步证据了;而联邦党人都深信汉密尔顿终会证明自己是清廉的。
汉密尔顿的敌人严重低估了他超人的毅力。他乐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五项议案激起了他的斗志。2月19日,他惊人的勤奋终于呈现在人们眼前:他提交给众议院好几份内容翔实的报告,其中有表格,有明细,还有准确的数据,这一切都清晰全面地呈现了他作为财政部长的全部工作。在其中一篇长达两万字报告的结尾处,汉密尔顿说自己是冒着身体崩溃的危险完成这份报告的。“显然我是竭尽全力,拼着命在赶工,就是为了能尽早完成众议院提出的要求。”[30]但是汉密尔顿的报告并没能让他的敌人有所动摇,他们的目的仍然是让他曝光,而不是跟他辩论。而印证他卓越才干的每一次事实,都让他显得愈发有威胁性。
与华盛顿要求两人休战的愿望背道而驰,杰斐逊与汉密尔顿之间的短兵相接是愈演愈烈了。2月25日,杰斐逊向华盛顿递交了关于对汉密尔顿和财政部进行正式调查的建议,但是被华盛顿当面否决了。而汉密尔顿认为杰斐逊应该离开内阁,公开领导反对派,而不是藏在内部暗中捣乱。作为回应,托马斯·杰斐逊做了一件非常特别的事:他草拟了一系列责难汉密尔顿的议案,并悄悄塞给了威廉·布兰奇·贾尔斯。杰斐逊现在倒像是共和党真正意义上的领导人。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口口声声指责汉密尔顿插手国会事务、妨碍三权分立的人,现在却为了攻击政府内阁成员而越权编撰国会议案。
2月底,布兰奇·贾尔斯提交了对汉密尔顿的9项指控议案,但并没有坦白说这些议案的基础是杰斐逊的草稿。(这些搬弄是非的原始文字材料直到1895年才浮出水面。)有人指出,布兰奇·贾尔斯的这些指控是对汉密尔顿“最尖锐的攻击之一”。[31]这些议案指控说汉密尔顿对国会言行粗鲁,把外债和国债混在一起也是错误的做法。布兰奇·贾尔斯删掉了杰斐逊提出的两个更加荒诞的说法:一项说汉密尔顿想要造福投机商,另一项是要求部长办公室从财政部独立出来。在杰斐逊的众多议案中,有一项暴露了他对汉密尔顿的恨意背后的真实企图:“很显然,汉密尔顿玩忽职守,已有乱政之罪,所以国会的意见是,国家总统应该免除其公职。”[32]在国会即将休会的前夕,布兰奇·贾尔斯才把这些议案提交上去,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想使汉密尔顿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辩驳。尽管有麦迪逊的支持,但是国会彻底否决了这些议案。杰斐逊对这次的失败早有预料,但是他相信这些无中生有的指控会在空气中散布开来。如他所言,这些议案会让人们“意识到危险的存在”。[33]
共和党竞选活动的失败几乎等同于对汉密尔顿清白声誉的证明。由弗吉尼亚州立法委员提出的九项指控在3月1日全部被否决。汉密尔顿的“罪名”充其量不过是:为了确保政府按时偿付利息,在调配账户款项时过于独断。他在专款专用方面并非总是慎之又慎,但是没有证据表明汉密尔顿为了私利挪用过公款中的一分一厘。
联邦党人为共和党的阴谋未能得逞而拍手称快,波士顿的一位联邦党人说:“谁都没想到,这场胜仗以及汉密尔顿的声望是如此光彩辉煌。”[34]然而,汉密尔顿已经预见到攻击并未结束。“我心里很清楚,毫无疑问,”他对鲁弗斯·金说,“他们发起下一轮进攻时,将会筹划得更加系统周密。”[35]此时,殚精竭虑的汉密尔顿在身体和精神上承受着巨大的伤害。有时候,他写文章宣泄愤怒,然后将这些文章紧锁在抽屉里。在一篇未曾发表的文章中,汉密尔顿愤怒地称杰斐逊是个“老谋深算的伪君子”“诡计多端、自甘堕落的冒牌货”。[36]他评论说,“伪善和背叛”成了“政治市场上最受欢迎的商品。似乎冥冥中注定,许多国家都会错把敌人引为朋友,将拍马溜须者视作忠诚的仆人”。[37]他认为,自己为了国家而做出的巨大牺牲是费力不讨好的。
汉密尔顿的预感是正确的,杰斐逊和他的同党无意放弃对他的攻击。他现在还察觉到米伦伯格、维纳伯尔或是门罗——也许是三个人——都背叛了对雷诺兹事件严守秘密的誓言。1793年5月初,汉密尔顿的老战友亨利·李从弗吉尼亚写来一封信:“要是能够和你见面的话,我会紧闭门窗和你促膝长谈,因为我听到的谣言使我感到非常痛苦。”[38]
国会为汉密尔顿的辩护让杰斐逊和他的同党更加坚信,只要涉及汉密尔顿的问题,立法者就无法进行独立自主的判断。杰斐逊让约翰·贝克利提供给他一份“持券人名单”——即拥有银行股票或政府公债的国会议员的名单。杰斐逊设想这些议员存在利益冲突,继而进一步假设,这就是汉密尔顿之所以被宣判无罪的原因。麦迪逊也将决议遭到否决归咎于议员们从汉密尔顿的金融工具中获利而被收买了。至此,杰斐逊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和汉密尔顿的这场你死我活的决战,不仅仅是政府内部的斗争,也关系到自己的生死荣辱。
从挫败中清醒过来之后,共和党卷土重来,试图挖掘出对汉密尔顿更具毁灭性的信息资料。这次,他们找到了一名曾在财政部工作过的职员,牢骚满腹的安德鲁·弗朗西斯(AndrewFraunces)。初步看来,他似乎是条很有价值的线索——了解汉密尔顿的工作内幕而又对其心怀不满。他从1789年财政部创立之初就在这里工作,直到1793年3月被开除。搬到纽约后,弗朗西斯手头很紧,因此也非常想找机会报复汉密尔顿。1793年5月,他向财政部出示了两份邦联时期的付款凭证。新政府建立之初,财政部的工作人员通常机械地执行这些书面要求,但是当他们逐渐发现前任留下的书面文件字迹过于潦草时,后来的某些票证就被拒付了。曾供职于财政部的弗朗西斯当然了解这一段历史。但是,当他的付款申请被拒绝后,他却抗议是财政部长在惩罚他,并纠缠汉密尔顿和华盛顿,要求付款。
6月初,弗朗西斯回到了费城,并且找到了汉密尔顿,因为汉密尔顿让他重新写一份书面申请。孤注一掷的弗朗西斯不知不觉间陷入了仇视汉密尔顿的阴暗世界。很快,他就在纽约和玛丽亚·雷诺兹的新丈夫雅各布·克林曼见了面。他向克林曼信口开河,其言辞之夸张程度不亚于6个月前的詹姆斯·雷诺兹:“他真巴不得把汉密尔顿给吊死。”[39]克林曼仍然在想办法证明一个荒谬的想法——汉密尔顿与威廉·杜尔联手操控政府证券市场,而此时弗朗西斯投其所好地谎称自己掌握着资料,可以证明汉密尔顿和威廉·杜尔的罪恶投机有直接关系。
克林曼和弗朗西斯之间的会谈情况传到了约翰·贝克利的耳朵里,后者又将这些无中生有的谣言报告给了杰斐逊。贝克利向来乐于相信一切诽谤汉密尔顿的传闻,即便荒谬到极点的他也相信,诸如汉密尔顿为证券的事给了弗朗西斯2000美元,说这正好显示汉密尔顿和杜尔有千丝万缕的金钱利益关系。弗朗西斯甚至活灵活现地编造说他认得帮他们二人来回传送钱款的快递员。贝克利声称玛丽亚·雷诺兹已经做好准备要彻底坦白她前夫跟汉密尔顿之间的事——好像素来口无遮拦的玛丽亚·雷诺兹之前一直都三缄其口一般——这样的话激起了贝克利极大的兴趣。
虽然雅各布·克林曼很清楚安德鲁·弗朗西斯是个令人讨厌的角色,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相信弗朗西斯所编造的故事。贝克利记录了当时克林曼的反应:“他认为弗朗西斯是个毫无原则的人,但他又相信弗朗西斯是通往杜尔事件的关键人物,……他告诉我,弗朗西斯嗜酒、贪财,只要适当地抓住他这两个欲望之一,就能让他交出汉密尔顿和杜尔的来信,并且透露他所知道的一切真相。”[40]贝克利正愁找不到汉密尔顿的丑闻,于是他专程赶到纽约,与弗朗西斯会面,以“揭穿不公正的内幕”。[41]当贝克利试图从弗朗西斯那里搞到能够证实他对汉密尔顿的无稽指控时,跟往常一样,他还是落得两手空空。
这些谣言又只字未漏地传到了国务卿的耳朵里,他在日记中忠实地记录了每一句话,尽管他已经得到了关于贝克利心存偏见的相当充分的证据。根据其“名言集”中关于1793年6月7日的记载,贝克利曾讲过一个非常离谱的故事:英国人已向汉密尔顿承诺,一旦他在美国恢复君主制的计划失败,将向他提供庇护。根据英国驻纽约总领事的追述,杰斐逊对该传言是这样评论的:“这对汉密尔顿来说是不可能的。他根本对此不屑一顾。”杰斐逊就此对其主要的政治智囊做了一个深入的评价:“贝克利本人在运用自己的知识时通常是值得信赖的,但是他对于道听途说过于轻信。”[42]尽管如此,杰斐逊还是把贝克利从克林曼和弗朗西斯那里听来的故事,不加筛选地全部加到了亲自执笔的关于汉密尔顿的庞大卷宗之中。
7月初,汉密尔顿得知敌人在对自己进行暗中调查,并且还试图从安德鲁·弗朗西斯那里挖掘资料。他也知道整个秘密侦查行动是由杰斐逊麾下的贝克利一手操控的。7月伊始,汉密尔顿迈出了暗含危机的一步:邀请雅各布·克林曼到他的办公室。我们得以大概知晓汉密尔顿究竟说了些什么,是因为所有对话都被克林曼转述给了贝克利。汉密尔顿就像律师巧妙地盘问证人一般,试图套克林曼的话,问他是否认得安德鲁·弗朗西斯,是否曾住在他家里,一同吃过饭,或者去过他的办公室。但是克林曼承认他和安德鲁·弗朗西斯只吃过一次饭,去过一次他的办公室。于是汉密尔顿就让克林曼告诉他安德鲁·弗朗西斯说过些什么话,“因为他老是喜欢酒后胡言”。[43]汉密尔顿的怀疑看来是正确的,所以他直截了当地问克林曼,是否曾经会见过约翰·贝克利。克林曼说他只是在弗雷德里克·米伦伯格,他以前的老板家里曾偶遇过贝克利。这些信息无一例外地都证实了汉密尔顿最深的恐惧。
也许是因为知道有人曾经成功地勒索过汉密尔顿,所以8月初弗朗西斯写信给汉密尔顿,威胁说如果他的两份付款凭证得不到支付的话,他就会把一切曝光。收信后几小时内,汉密尔顿就做出了充满愤怒的答复。他不会再重复像对待詹姆斯·雷诺兹那样的错误了:“你以为用公之于众来威胁我就可以迫使我放弃我被赋予的职责吗……我蔑视你和你的同谋。”[44]第二天,汉密尔顿却又做了一件不符合他一贯作风的事情:他写了一封语气较为缓和的信给弗朗西斯,为他冲动鲁莽的反应道歉,并婉言声明他之所以对这些付款凭证不予支付,是因为这些凭证可能“动机不纯”。[45]汉密尔顿这么快就明显转变了态度,可能是因为弗朗西斯同时还给华盛顿写了信,华盛顿要求汉密尔顿就此给一个说法。这一定使得汉密尔顿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处理公务,而并非仅对他个人的威胁。汉密尔顿给了华盛顿一个满意的解释,同时他给弗朗西斯的律师写了一封言辞犀利的信,警告他们如果凭空捏造谣言来对付他,那么他们将自食其果。
弗朗西斯并没有被汉密尔顿吓退,8月底,他将自己与汉密尔顿、华盛顿的往来信件集结成册,公开发表。10月11日,愤怒的汉密尔顿在纽约当地的两份报纸上发表了声明,告知公众他一再要求弗朗西斯就其提出的指控提供证据,但是弗朗西斯却一直回避这个问题。汉密尔顿说他的这名前雇员是“卑鄙可耻的中伤者”。[46]第二天,顽固不化的弗朗西斯在另一家对立的报纸上进行反击,说:“如果我是一个卑鄙可耻的中伤者,那么很不幸,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这些习惯都是在汉密尔顿先生的栽培下养成的。”[47]弗朗西斯继续着诽谤与中伤,罗伯特·特鲁普和鲁弗斯·金则只能四处搜集各界人士的书面证词,以证明汉密尔顿的清白。一个以酗酒而臭名昭著的政府老职员,由于私利而心怀不满,居然能够对汉密尔顿的公众声誉造成如此持久的伤害——这恰是对那个时期恶劣的党派纷争的写照。这也证明了汉密尔顿无法容忍自己的名声受到丝毫玷污,为了捍卫个人荣誉,即便是不顾脸面地在公开场合与小人对骂,亦在所不辞。
这位前财政部职员最终把诉状递交给国会,以控告汉密尔顿不正当地处理了他的付款凭证而告终。正如汉密尔顿所知,这些控告毫无根据。1794年2月19日,国会通过了两项驳回弗朗西斯指控的决议,并赞扬了汉密尔顿在处理这件事上的公正与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