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后。
亚当斯:“我们应该任命谁为总司令呢?”
皮克林:“汉密尔顿上校。”
第三天。
亚当斯:“我们应该任命谁为总司令呢?”
皮克林:“汉密尔顿上校。”
亚当斯:“噢,不,如此重要的职位还轮不到他。我会尽快任命盖茨或者林肯或者摩根。”[56]
亚当斯倾向于用这三位在萨拉托加大捷一役中表现突出的高级将领。皮克林不耐烦地向亚当斯解释说,身体状况不佳的丹尼尔·摩根(DanielMan)已经“一只脚踩进坟墓里了”;哈罗修·盖茨(Hates)已经快变成一位“老女人了”;本杰明·林肯(BenjaminLin)总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后来,皮克林对汉密尔顿之子总结经验教训说:“我这才得知亚当斯先生对你的父亲极端厌恶,甚至恨之入骨。”[57]在这场不欢而散的谈话过去两年之后,亚当斯开始逐渐“觉察到了”汉密尔顿对自己内阁的影响。
6月22日,亚当斯给华盛顿写了一封措辞含混不清的询问信,请求华盛顿在新部队的领导人上给他一点建议:“尽管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完成,但是我一定会组建一支部队。到底是请老将军重新出山,还是起用年轻将领,我有些举棋不定。”[58]亚当斯对华盛顿说,他希望能够定期咨询华盛顿。亚当斯在政治上不够圆滑的一个突出例子是,在华盛顿尚未有时间充分考虑的情况下,亚当斯已经提名华盛顿领导新部队了。7月3日,参议院匆忙通过了他的提案。除了几次显著的例外,汉密尔顿一直对华盛顿毕恭毕敬,他对亚当斯未征得华盛顿同意就做出任命的做法感到困惑。7月8日,他从费城给第一任总统写信:“我十分惊奇,对您的任命竟然没有事先征得您的同意。”然而他还是力劝华盛顿接受下来,“只要相信他的动机是好的就可以了,考虑他们的做事方式是否得体毫无意义。”[59]
为了确保华盛顿能够接受,亚当斯派詹姆斯·麦克亨利去芒特弗农做了三天的说服工作。国防部长随身携带了一些公文函件,包括华盛顿的委任状和一封总统亲笔信。亚当斯不知道的是,麦克亨利还给华盛顿带来了汉密尔顿的意见,信中在评价现任总统时口吻不太友好,还对他的军事素养提出质疑:“当今总统在这些问题上一无所知,他对军事问题的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是错误的……就高级职位而言,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候选者的能力和品德。”[60]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华盛顿不想在战争开始之前就上任,所以他的第一副手将成为实际的战地指挥官。麦克亨利和皮克林都知道亚当斯不喜欢汉密尔顿,因此试图秘密说服华盛顿选择汉密尔顿。事实上,华盛顿并不需要被说服,他告诉麦克亨利,自己只接纳汉密尔顿或查尔斯·平克尼为副手。在一封密信中,华盛顿非常坦率地告诉皮克林,“应该不惜任何代价保证”汉密尔顿加入部队。[61]在麦克亨利返回费城之前,华盛顿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提到3个人,华盛顿希望这3人能成为他手下的少将,依次是: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查尔斯·平克尼和亨利·诺克斯。在给亚当斯的信中,华盛顿把3位将军的任命作为自己接受司令职位的前提。
这份看似稳妥的名单实际上包含着天大的麻烦。约翰·亚当斯的儿子约翰·昆西·亚当斯后来指出,围绕这份名单引发的争执,实际上是显示联邦党内部纷争的第一个重要迹象。[62]华盛顿理想的目标,是希望3个人的职位按照他所列出的顺序确定,这意味着汉密尔顿将优先成为副指挥。但现实更加复杂,尤其是亚当斯想改变顺序,让诺克斯或平克尼取代汉密尔顿。在亚当斯眼中,这直接体现了总统的特权。毕竟,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华盛顿从未提拔过自己的下属。然而对华盛顿来说,这似乎是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违反了他接受任命的基本条件。
尽管华盛顿认为汉密尔顿的才干优于诺克斯和平克尼,但他能理解为什么这两个人获得总统的偏爱。在独立战争期间,诺克斯就已经是少将了,平克尼也是准将,而汉密尔顿只是一个职位很低的中校而已。华盛顿说,过去的军衔不再有效了。却未曾想到这句话惹恼了一向热心和蔼的亨利·诺克斯。这个200多斤的前国防部长在汉密尔顿还在炮兵连时,就已经是准将了。诺克斯从很早的时候就提拔过汉密尔顿,或许正是在他的斡旋下,汉密尔顿才得到了在华盛顿的团队中工作的机会。汉密尔顿曾告诉麦克亨利,对于自己和诺克斯之间出现的任何摩擦,他都会感到痛苦,“因为我感觉他是一位真正的朋友,我欣赏他身上的优点”。[63]两人的地位在随后几年发生了变化。在华盛顿内阁中卓然超群的人是汉密尔顿,而诺克斯则被缅因州的房产交易搞得焦头烂额。他后来再三向汉密尔顿表示感谢:“我不在的时候,你为国防部所做的一切我会永远铭记。”[64]尽管如此,当诺克斯获知华盛顿将他的名字写在汉密尔顿和平克尼之后时,还是被深深地刺痛了。事实上,华盛顿最关心的问题是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平克尼能否被争取过来。他预计法国可能会率先入侵美国南部地区,以得到当地亲法分子的配合,并将那里的奴隶武装起来。他邀请一位南方人加入完全是出于政治考量,只是担心平克尼会拒绝屈居汉密尔顿之下。
亚当斯似乎被他周围疯狂的权力争夺弄得晕头转向且愤怒不已。1798年7月18日,他按照华盛顿提出的顺序向参议院提交了高级将领的提名,请他们对军衔做出调整。在一个星期之内,当汉密尔顿接受任命担任监察长之时,共和党人震惊了。《黎明报》因亚当斯提拔了已经承认是玛丽亚·雷诺兹的情夫的汉密尔顿,而狠狠奚落了他的信仰和道德:“他任命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为部队的监察长,而这位汉密尔顿出书证明自己是一个奸夫……亚当斯先生自此以后应该对法国式的道德规范保持沉默。”[65]
亚当斯躲到了昆西市,在那里一直待到争吵结束。他抱怨说,内阁挖下陷阱把汉密尔顿硬塞给他。他视自己是一个正派但无助的人,只因亚历山大·汉密尔顿老奸巨猾,自己陷入他所布置的阴谋。这场纷争的热度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拒绝成为汉密尔顿下级的亨利·诺克斯在8月8日向麦克亨利发牢骚说:“汉密尔顿先生的才华禀赋在经过大范围比较之后被认为是如此杰出,但当他获得提拔时,意味着所有军衔更高、年纪更长的军人都被降级。”[66]愤怒的亚当斯通知麦克亨利,虽然3人的任命已经确定,但他仍想让诺克斯牵头:“就情理而言,诺克斯将军完全有资格成为华盛顿将军的第一助手,其他任何安排都无法令人心悦诚服。”另外,他补充说,平克尼“必须排在汉密尔顿前面”。[67]9月初,奥利弗·沃科特提醒亚当斯,华盛顿早就把汉密尔顿的任命作为他担任司令的前提条件,并由此断定,“华盛顿将军的意见和公众的期望是汉密尔顿将军将仅次于总司令成为二号人物”。[68]
如果我同意任命汉密尔顿为第二号人物,那我就做出了一生中最不负责任、最难以解释的行为。他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只是一个外国人。我认为,他居住的时间不是很长,在北美生活的时间顶多和艾伯特·加勒廷一样多。他以前的军衔相对较低,他对一个政党的功绩就像是主张宗教改革的约翰·加尔文那样:有些人把他看作是天国降临的天使,而其他人却认定他是来自地狱的使者。我知道,诺克斯即便在马萨诸塞也并没有广受追捧的声望;但是我也知道,汉密尔顿在美国的哪个角落都不受欢迎。[69]
宣泄情绪后,亚当斯再三考虑,还是决定不发送这封有失公允的信。他真正给詹姆斯·麦克亨利的信是这样写的:“随信附上同日签署的3位将军的任命书。”[70]对汉密尔顿来说这是一场胜利,而对亚当斯来说,则是难堪的屈服,难怪亚当斯后来抱怨说:“我像监狱中的犯人一样没有任何自由。”[71]
华盛顿被亚当斯的表现刺痛,他单刀直入地对亚当斯说:“把第一位放到最后,把最后一位换到第一,这样你是不是就感到满意了?”[72]提及汉密尔顿的军事履历能否让他胜任高级将领职务时,华盛顿指出,作为自己战时的主要助手,汉密尔顿“看问题的角度更加广阔,相比之下,那些师旅级高级军官却对总司令下达的重要命令、指示以及总参谋部的各项事务毫无见地”。[73]换言之,在独立战争期间,汉密尔顿担任的是华盛顿的参谋长,而不是高级助手。亚当斯对汉密尔顿有偏见,给了华盛顿一个高度赞扬汉密尔顿的机会。华盛顿说,一些人认为汉密尔顿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一个危险的人。我同意说他有抱负,但也正是这种值得称赞的品质,才让他在所从事的任何事上脱颖而出。他勤勉、敏锐,并且他的判断非常了不起”。简言之,失去了汉密尔顿将是“无法弥补的”损失。[74]亚当斯并没有削弱华盛顿对汉密尔顿的信心,反而让两位昔日的伙伴关系更加密切。10月15日,亚当斯不情愿地任命汉密尔顿为监察长。诺克斯拒绝在汉密尔顿手下任职,但查尔斯·平克尼接受任命,并赞扬了汉密尔顿。“我知道,汉密尔顿在战争中的才能是无与伦比的,”他对麦克亨利说,“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事天才,能够提出周密细致的军事方案,具有恪尽职守、勇敢勤勉的精神,并能将其贯彻实施。”[75]
在试图阻止汉密尔顿当上监察长的同时,亚当斯希望任命他的女婿威廉·史密斯(WilliamSmith)为准将。这个英俊的年轻人给约翰·亚当斯夫妇带来了无穷无尽的伤心事。他因为投机钻营而长期负债累累,并在一年前一度遗弃了他们的女儿。不过在华盛顿总统的关照下,他工作还算清闲,薪酬却十分丰厚。后来,他被收监两次:一次因为债务问题,一次因为参加一个支持解放委内瑞拉的计划。尽管史密斯不负责任,劣迹斑斑,亚当斯仍想以美国准将的军衔来抚慰他。华盛顿闻讯大惊,他问国务卿皮克林:“出于军事安全的考虑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准将任命(指史密斯)呢?据我所知,除了屠杀印第安人,此人从未做过任何出彩的事情。”[76]
皮克林试图说服亚当斯放弃这个荒诞的决定,皮克林回忆说,执拗的总统“认定他的女婿是一位远比汉密尔顿优秀的军事人才”。[77]套用一句古老的谚语,皮克林说,“亚当斯先生一直认为,只有他家的鹅才是天鹅”。[78]皮克林秘密游说参议院,让他们否决这一提案——他这样做虽然情有可原,但这无疑是他对总统不忠的又一个例证。当参议院真的否决了史密斯的时候,阿比盖尔打听到了“发挥作用的秘密源头”。[79]后来,皮克林声称,亚当斯对他的蔑视正是从这个事件开始的。
两年以后,亚当斯再次试图提拔自己的女婿为团职指挥官。汉密尔顿谨慎地向亚当斯提出异议,认为这样的任命看起来可能是任人唯亲:“有人会想这一做法是出于自私自利的考虑,我想你一定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我相信我的这番话不会被误解。”[80]
亚当斯愤怒地回应道:“仅仅因为他娶了我的女儿,就把他排除在所有部门之外,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理由或是正当性可言。他的同事现在要么是大使,要么是将军,而他却什么都不是。约翰·亚当斯。”[81]
约翰·亚当斯对此久久不能释怀。1800年5月9日,本杰明·古德休(BenjaminGoodhue),一位来自马萨诸塞州的联邦党参议员,发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火冒三丈的总统,这一次会面让他永生难忘。亚当斯又提到了参议院否决了威廉·史密斯做准将的事情,并谴责了古德休、皮克林和汉密尔顿。总统这次发怒与平时不同,竟称“我们的做法害死了他的女儿(比喻);汉密尔顿是罪魁祸首,从他到皮克林,再到我,最终影响到其他所有人一同投了否决票(咆哮)”“史密斯上校是美国军事知识最渊博的人,这次任命得到华盛顿将军的推荐(华盛顿的信表明他在说谎)”。古德休接着说,亚当斯“对参议院在的这项投票的愤恨似乎是无法平息的,他说,这些事情的唯一结果就是伤害了他及其家人的感情”。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古德休说,亚当斯展示出“情绪激动,精神错乱的一面,我从未想到总统会是这个样子”。[82]围绕亚当斯无法自我约束的愤怒,联邦党人内部流传着许多这样的故事。
汉密尔顿原本怀疑伯尔是否真的会抛弃他的共和党伙伴,但后来事态的发展让他感到满意。他必定对前一年秋天伯尔调停自己和门罗的冲突心存感激。当年夏季一位军人来到纽约市,他问汉密尔顿,如果他去拜访伯尔,汉密尔顿是否会曲解他的行为。汉密尔顿笑着回答道,尽管党派不同政见不同,但他们一直相处得很好:“我想,他现在开始认识到他过去在政治问题上的错误了,而我是正确的。”[84]于是,汉密尔顿认真提出了他的看法,伯尔可能正在考虑转变党派,他希望谨慎地对此表示鼓励。
伯尔在他的军事迷梦里,把汉密尔顿作为榜样,在新军任职的想法对他颇有吸引力。这可以解释他与汉密尔顿之间在政治上短暂的友谊。“我有理由希望当局可以对他表现出诚实和尊重。”汉密尔顿在1798年6月下旬伯尔起身前往费城的时候写信给沃科特,显然有点袒护伯尔,“他将成为一名有用的合作伙伴,这并非不可能。我知道,事情也有很多不同的情况,但这次值得试验一下”。[85]大约在这个时候,关于职位任命的问题,汉密尔顿同伯尔有过一次畅谈。汉密尔顿知道伯尔与华盛顿之间的旧隙,他问伯尔是否能效忠将军,伯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他“鄙视华盛顿,因为他是一个没有任何才能的人,是一个连普通的英语句子都说不完整的人”。[86]
亚当斯曾就汉密尔顿和威廉·史密斯的任用问题与华盛顿发生争执。尽管华盛顿和伯尔之间的摩擦众所周知,但亚当斯仍固执地要求华盛顿提拔伯尔为准将。华盛顿拒绝了他,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伯尔上校的确称得上是一位果敢、干练的军官,但问题是,他的阴谋诡计也同样闻名。”[87]
数年后,亚当斯仍然对华盛顿当时的答复感到气恼:“我该如何向你描述当时的感觉和反应呢?华盛顿迫使我提拔那位即使不是全世界,也是美国最不沉稳、最缺乏耐心、最矫揉造作,恬不知耻且毫无原则的阴谋家,做他军队的二号人物,让他凌驾于林肯、克林顿、盖茨、诺克斯,还有其他一些人,甚至平克尼之上。现在不过是将一个略有心计的人提升为准将,他却心存忌惮。”[88]在卸任之际,亚当斯想到,如果伯尔在1798年成为准将,或许能够牵制一下联邦党人,也就确保他在1800年能再次当选。从某种意义上讲,亚当斯的想法是正确的:华盛顿只提拔联邦党人担任军事高官,这是一个错误,而亚当斯曾希望能纳入两名共和党人准将——伯尔和弗雷德里克·米伦伯格。如果部队能更好地照顾到两个党派,多点复杂性,可能会更受欢迎。
就任指挥官后,汉密尔顿把旺盛的精力投入到军队的组建工作中。时隔20个月,华盛顿身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在欢呼声中返回首都。在1798年11月和12月的五个星期中,汉密尔顿和华盛顿在费城召集会议。查尔斯·平克尼和国防部长麦克亨利也参加了这些会议。汉密尔顿为这支即将成立的部队做了事无巨细的周密规划,为团、营、连制定了各种各样的图表。在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段文字中,汉密尔顿是这样写的,“每个连分为两个排,每个排分为两个小队,每个小队分为两个班,每个班包括4个纵列,每列3人,或者6个纵列,每列2人”。[89]他给军官分配了职衔,设立了招兵站,补充军火库,并且起草多部规章。
那时,华盛顿授予他充分的权力。汉密尔顿对一名将军说,由于华盛顿“拒绝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成为真正的指挥官,这就决定了部队的一切事项都在平克尼少将和我的监管之下”。[90]不但新部队,就连驻扎在西部前线的旧部队也归于汉密尔顿直接指挥,而平克尼则监管南方的部队。汉密尔顿从位于曼哈顿格林威治大街36号的一间小办公室中发号施令。他最初的工作没有酬劳,直到11月才开始领取薪水,一个月只有区区268。35美元,这是他干老本行做律师时收入的四分之一。当他被任命为监察长的时候,一半以上的客户由于担心他会分身乏术而弃他而去。汉密尔顿无法拒绝为政府服务,也不甘心经济受到损失。他向麦克亨利提出加薪的要求,他说:“为自己开口申请补偿总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情,但是一个有一妻六子,财产甚微且年过不惑的男人,不得不打消这种顾虑。换作其他情形,他的体面不会允许他如此行事。”[91]
那年冬天由于健康问题经常卧病在床,汉密尔顿不得不在一名副官的帮助下规划部队,此人是年仅20岁的菲利普·丘奇(PhilipChurch),安杰莉卡的长子。菲利普·丘奇长相出众,汉密尔顿告诉艾丽萨说,菲利普的出现“让那些在寻找男友的女士喜不自禁”。[92]这个年轻的英裔美国人有着传奇般的经历。他在伊顿公学与年轻的贵族一起接受教育,作为实习生在伦敦中殿律师学院学习法律,现在又在美国部队中为一名少将做助手。在对亚当斯总统吹捧他那无能的女婿表示不屑一顾的同时,汉密尔顿在此也有任人唯亲之嫌。他对总统坦诚地说道,丘奇的任命是“我个人的喜好”,并补充说,“我希望能够恳求你的理解,阁下,我以后再也不会以类似的理由推荐任职人选了”。[93]尽管如此,他后来还是给詹姆斯·麦克亨利施过压,要求他任命斯凯勒的几名亲戚为中尉。
汉密尔顿的头脑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想法。他为不同军衔的将官设计了临时营房,中校的营房长7米,宽4。2米;少校的营房长6。6米,宽4。2米。“经考虑,我认为临时营房应由宽而薄的木板铺顶,除非较厚的板材价格极其便宜。”[95]在独立战争期间从司徒本那里见识了训练手册的价值之后,不知疲倦的监察官也编写了一本这样的手册。例如,当指挥官喊道“向右看”时,士兵该做些什么?汉密尔顿的答案是:“就在口令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的一刹那,士兵把他们的头转向右边,同时轻盈地——而非用力地——把他的左眼对齐马甲上的右边纽扣的位置,右眼顺着右边紧临的士兵的胸膛看过去。”[99]他聘用了德国出生的约翰·德·巴思·沃尔巴克(JohhWalbach)考察普鲁士、法国和不列颠军中使用的骑兵体系,从中挑选出最适合美国的一种。为了确保部队行进时步幅和步速完美,他分别用每分钟摆动75次、100次和120次的绳摆进行试验。
凭借广博的军事知识,汉密尔顿为整个军事系统制定出框架。在他眼里,新组建的军队将成为永久性军事力量的核心,美国不再需要依靠各州的民兵。为了培养高素质的军官队伍,他和华盛顿议定建立一所军事学院。与很多同胞的想法正好相反,汉密尔顿认为美国在军事方面需要向欧洲学习。他向杰伊哀叹道,“自给自足,蔑视科学和别人的经验是这个国家盛行的观点”。[97](这一态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对杰斐逊和他的支持者感到沮丧,因为杰斐逊和其支持者相信,美国有太多的东西要教给这个世界,却几乎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向这个世界学习。)他催促法国一家权威军事机构提供“组建军事院校的简要方案”,声称“这是我心中最重要的目标”。[98]汉密尔顿希望这所军事院校位于河道旁边,可经由水路便捷地通往火炮厂和小型兵工厂。数周后,他匆匆奔赴西点要塞视察。汉密尔顿周密计划希望建立5所学院,分别专攻军事科学、工程、骑兵、陆军和海军。他随即缜密地列出了教官的配置:包括两名制图教员、一名建筑师和一名骑术教员。对于课程的设置,他明确指示,工程学院应当教授“微分学、圆锥曲线、水利学、流体静力学和气体力学”。[99]在亚当斯离职之前,汉密尔顿和麦克亨利已经在众议院提出了“关于建立军校的法案”。有意思的是,在华盛顿执政期间,杰斐逊争辩说宪法没有赋予总统建立军校的权力,但后来,西点军校却是在杰斐逊任总统期间成立的。
汉密尔顿有太多的想法,但实施起来却异常艰难,部分原因在于他的老朋友麦克亨利能力一般。从一开始,小奥利弗·沃科特就警告汉密尔顿,如果汉密尔顿希望成为监察长,那就应该使自己接替麦克亨利,担任国防部长的工作,因为麦克亨利“没有且无法掌握演讲和沟通的技巧”,他仅有的“判断力、勤奋和美德无济于事”。[101]华盛顿的意见大致相同,麦克亨利的“才能算不上出色”。[102]新军队深受官僚主义困扰,汉密尔顿最后给麦克亨利宣讲了如何掌管一个政府部门。他劝诫麦克亨利下放更多的权力,“我看到你将全部精力耗费于大量的琐碎事务”。作为麦克亨利的老朋友,汉密尔顿并不想对他弃之不顾,但麦克亨利的无能着实让人无法忍受。汉密尔顿悄悄对华盛顿说:“我的朋友麦克亨利完全不能胜任他的职位,更不幸的是,他本人压根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103]
汉密尔顿经常给倒霉的麦克亨利下达指令,对方却并不在意汉密尔顿的颐指气使,这不禁让人怀疑他对汉密尔顿言听计从是因为缺乏自信。遗憾的是,麦克亨利并不是一位悟性很高的学生,汉密尔顿逐渐厌倦了对他的培养。不久,汉密尔顿开始在信中发牢骚。他开辟了一条秘密渠道,指导继任财政部长的沃科特去帮助麦克亨利管理战争部。这些关系让汉密尔顿更加深入地了解到亚当斯内阁的工作。但是,不能因此就简单地认为汉密尔顿试图控制总统内阁或离间总统与内阁的关系,这只是说明他确实需要一位人才执掌战争部。
当汉密尔顿在1799年招集部队的时候,官僚主义大行其道,不时有新兵开小差。汉密尔顿似乎重新体验到独立战争时期的痛苦,那时,疲软无能的国会对大陆军的请求充耳不闻,士兵领不到军饷,衣物短缺,汉密尔顿向麦克亨利抱怨,他担心士兵可能会因心存不满而发生哗变。但是,他遇到的障碍不仅仅是麦克亨利等人造成的政府无能,真正的问题是难以驾驭的政治。
共和党人长久以来都把汉密尔顿视为一个潜在的独裁者,但是只要他在为乔治·华盛顿工作,就不足为虑。作为华盛顿战时大家庭及其内阁的一员,汉密尔顿中规中矩,从不越雷池半步。现在,华盛顿退居为二线。随着汉密尔顿逐渐脱离华盛顿的监管,以及对亚当斯的公然挑衅,他的举止更符合共和党眼中的好战分子的身份,看阿比盖尔·亚当斯给他起的外号就能一窥当时共和党对汉密尔顿的忌惮:“小战神”和“拿破仑第二”。[104]汉密尔顿的这股战争热情最明显地体现在他希望解放欧洲列强在南北美洲的其余殖民地,可惜这是一个误入歧途的白日梦。一旦与法国公开决裂,他希望能与英国联手接管西班牙在密西西比河以东的殖民地,同时夺取西班牙在南美洲的领地。1798年,在与麦克亨利争论这个问题时,他说:“密西西比河东侧的所有领土都必须归我们,包括东西佛罗里达。”[105]
米兰达是亚当斯的女婿威廉·史密斯的好友,或许他希望在美国找到一位具有同情心的听众。在伦敦,他同美国公使鲁弗斯·金有过几次密谈,后者把谈话内容告诉了蒂莫西·皮克林。米兰达也写信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汉密尔顿,但汉密尔顿没有回信,只是在信头批注了一句非常潦草的话:“几年前,这个人在美国,对把南美洲从西班牙统治下解放出来的计划抱有极大的热忱……我认为他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冒险家。”[106]只是在成为监察长之后,汉密尔顿才给米兰达回信,提醒他除非这个计划“获得美国政府的支持”,否则将流于空谈。[107]尽管如此,汉密尔顿在其回信中还是表示支持这个计划,他预见到会有一支由英国舰队和美国军队组成的联合部队,他特别提到自己正在招募一支1。2万人的部队。汉密尔顿希望该计划在冬季落实,并告诉米兰达,届时他将“开心地在自己的办公室从事惬意的工作”。[108]在寄信的时候,汉密尔顿在回信时采取了奇怪的保密措施,他让6岁的儿子约翰·丘奇·汉密尔顿代他书写,这样这封信就不会显示出他的字迹。这个孩子还誊写了一封寄给伦敦的鲁弗斯·金的信函,表示支持米兰达的荒唐计划,并建议联军中的陆地部队全部由美国提供。“在这种情况下,指挥权会自然而然落到我的身上,我希望我的预想不会落空。”汉密尔顿写道。[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