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春夜,空气里浸透了泥土甦醒的芬芳,却也被街道两旁流动的烟火气薰染得格外躁动。
蔡重信带来的消息像是一场精准的局部降雨:好消息是阮钟明的高盛伸出了橄欖枝,两百万美金的支票已在路上;坏消息则是,蔡重信背后的investorasia最终按下了红灯。
蔡重信特意从香港再次飞回,亲自走进湖畔花园的小区表达歉意。这份礼数让马匀感动得几乎不知所措,但在叶飞这位“老灵魂”眼里,这背后的意味远不止於此。如果仅仅是生意谈崩了,一封越洋电邮或是一通跨国长途足以交差,何至於让这位投行副总裁亲自登门?
这其中,定有转机。
“走吧,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行,那就两顿。”叶飞笑著提议,顺手拢了拢外套。
他没有选那些装修精致的酒店,而是领著这几位西装革履的大佬,直接扎进了小区东边那条生活气息浓得化不开的巷弄。
这是一条被烧烤菸雾和喧闹声统治的街。路边的小吃摊冒著滚烫的热气,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孜然与辣椒的味道在空气中横衝直撞。地面略显油腻,偶有残枝败叶,却透著一股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叶飞特意选了大排档露天的位置。在他看来,这不仅是为了带两位中环精英“体验生活”,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阿里现在还是个草台班子,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这里环境糙了点,但味道绝对地道。”马匀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看著蔡、阮二人笔挺的西装与周遭环境的强烈反差。
出乎意料的是,蔡重信和阮钟明並没有露出任何不適,反而极其自然地拉开塑料凳坐下。
“马老师多虑了,”蔡重信解开了西装扣子,眼神在那一串串金黄流油的烤鱼上流连,“香港那些背街小巷,烟火气比这还重。我们经常熬夜做完项目,就去大排档找那种接地气的味道,那才叫生活。”
“没错,一闻到这种孜然味,我的唾液分泌就自动加速了。”阮钟明哈哈大笑,隨和得像个邻家大哥。
桌上很快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吃食:焦脆的烤腰花、辛辣的酸菜鱼、冒著油光的烤茄子。马匀叫了一箱啤酒,叶飞觉得气氛还不够“汪”,又转手加了两瓶劲酒。
酒过三巡,晚风习习。在劲酒与啤酒的混合催化下,眾人的精神开始鬆弛,言语间也少了些职业的客套,多了几分江湖的豪气。
叶飞斜靠在椅背上,眼神略显迷离,舌头似乎也由於酒精的作用变得有些打结,但这正是他最清醒的时刻。
“阮老板啊……”叶飞晃著杯子里的酒,拖长了语调,“我总觉得,香港那边的节奏,是不是比咱们內地慢了半拍?外企那一套决策流程,等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叶先生说中了痛点。”阮钟明苦笑一声,放下了酒瓶,“別说你,我早已受够了总部的迟钝。一件小事要匯报几层,决策链长得能绕地球一圈。”
“国內现在是快鱼吃慢鱼。”叶飞顺势递过去一串烤肉,目光如炬,“咱们说回正题,关於估值,高盛到底打算怎么切这块蛋糕?”
阮钟明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清明起来。他掏出一个隨身携带的黑色小本,在那上面划了一个数字,推到了叶飞面前:30%。
两百万美元,换取30%的股权。
叶飞盯著那个数字,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著三分调侃,七分从容,“这个数字……和我想像中差得有点远。看来在摩根眼里,阿里这颗种子,还不够贵啊。”
一旁的马匀看到这个比例,心里飞速盘算了一遍。按照这个价格,阿里的投后估值已经超过了五千万人民幣。在当时连办公楼都没有的情况下,这已经是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天价了。他忍不住侧目看向叶飞,眼神里带著一丝惊喜后的催促。
但叶飞连看都没看马匀一眼。
“阮老板,阿里不缺钱,这点你心里清楚。”叶飞放下了酒杯,身体前倾,那股由於酒精带来的颓废感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篤定,“我们要的是高盛的背书,是进入全球资本市场的门票。但既然大家相差这么远,我给个折中数。”
叶飞拿过阮钟明手中的笔,在那本本子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数字:100,10%。
这一笔划下的不仅是数字,更是阿里的尊严。
马匀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阮钟明明明开价两百万美金,叶飞却主动砍掉一半,只要一百万,代价是股权稀释比例从30%降到了10%。
这意味著,叶飞直接將阿里的估值,从原来的六百多万美金,硬生生地推到了一千万美金的高位。
“如果能合作,咱们就是战友;如果不行,这份友情还在,咱们继续喝酒吃肉。”叶飞笑得坦荡,却在空气中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护城河。
蔡重信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他看著灯火摇曳下那个年轻且狂妄的脸庞,感受著叶飞这种近乎病態的自信,內心的天平开始疯狂倾斜。他突然意识到,今天这顿大排档,绝不是一顿简单的散伙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