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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阵眼危机(第1页)

减压舱的门打开时,苏青黛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接上了外接硬碟。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图隨著播放进度条缓缓推进,她把耳机插孔拔掉,让外放音箱对著在场所有人。

“再放一遍。”老李说。他刚从减压舱里出来,头髮还没干透,脸上被面罩压出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在舱里按照规定吸了半小时纯氧,但耳朵里到现在还残留著那声敲击的余响。

苏青黛拖动进度条,把时间轴拉到李长安说“老李,出来,马上”的位置。音箱里先是沉默——水下录音的沉默从来不是真的安静,而是气泡声、呼吸声、水流摩擦麦克风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的底噪。然后,从底噪下面,浮上来三声敲击。第一声闷,像拳头打在棉被上。第二声更闷,但尾音拖得更长。第三声最轻,但最清晰——不是闷响了,是脆响,像指节叩击乾燥的木板。三声之间的间隔刚好是人心跳一次的时长。咚。咚。咚。苏青黛把波形图放大,三声敲击的振幅、频率、衰减曲线几乎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不是地质震动,”她暂停播放,用笔尖点著屏幕上三条几乎重叠的波形,“地质震动没有这种重复精度。是人工行为——或者说,是有意识的行为。”

老李没有看屏幕。他盯著茶几上那个装了赵永军手机的防水取样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自己脸上的压痕。在回放洞壁刻字的照片时,他突然按下了暂停键。那是一张他拍的特写,画面主体是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字,焦点落在笔画最深的几行上。但他指的不是刻字——是照片右上角,通道深处,一片本该全黑的区域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点。苏青黛把照片拖进图像软体里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光点占满了半张屏幕。像素化得很厉害,但顏色能读出来。她把光点的rgb数值拉出来,和旁边另一份数据文件里的色值做了对比,然后把两份数据並排放在屏幕上。

“波长一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静,像是手术台上报出一个不想报但不得不报的数值,“和七月十四晚上我在水莲仪式上记录到的蓝光完全一致。水莲已经走了。这个光不是她。是別的东西。”

李长安从茶几上拿起《百无禁忌录》,翻到地理志卷养尸穴的条目。正文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被水底的高压和潮湿泡了这么多次,墨跡依然清晰:“养尸穴,以棺为炉,以尸为药。择极阴之地,铸青铜为棺,封亡者於其中。棺內阴气自行循环,亡者不腐,魂魄不离,日久化为阴尸。若阵眼被封,则阴尸沉眠,虽千年不动。若阵眼被扰,则阴尸渐醒。醒则怨气外泄,水温骤降,水色转黑,方圆百里生灵皆受其害。”

他合上书,放在茶几上。“它正在醒。不是阿强的招魂词一次吵醒的——是每年七月半被投餵一次,餵了几十年,已经半醒了。阿强那首词只是最后一下。我们今天下水,灯光、震动、通道入口被打开——又扰了它一次。它在加速。”他顿了顿,像是在嘴里咀嚼下一个判断的分量,“如果等到它全醒,水温会降到冰点以下,水色会黑到不透光,所有怨气会一次性释放。下游不止是没水喝——是水里有毒。死人潭会变成死人之源。”

苏青黛没有反驳,从器材箱里取出两份列印好的数据表,並排放在茶几上。一份是昨天的水质基准值,一份是今天上浮前最后採集的数据。溶解氧含量已经降到正常水库標准的三分之一以下——不是缓慢下降,是加速下降,曲线的斜率在最近两个时辰里陡了將近一倍。水温在不到两个时辰里降了近两度,她把温度计探头放在岸边水浅处,数字还在往下跳——不是偶尔跳一下,是持续的、不可逆的降温。最让她不安的是水色,她在岸边肉眼就能看到水在变黑。不是浑浊的黑,不是泥沙翻涌的那种不透明的黄黑,是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扩散的透明黑,像水的本质正在从內部被替换掉。她取了一个水样放在茶几上的玻璃瓶里,对著灯光——水还是透明的,但透明里透著一层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灰,像是有人在清水里涮过一支蘸了墨的笔。

“如果继续恶化,”她把数据表推到茶几中央让所有人看到,“这个潭会在几天之內变成死水。不是枯竭——是腐化。下游三个村几千口人的饮用水、灌溉用水、牲畜用水,全靠这条水脉。水库不能死。”

赵卫国站起来。他没有看数据表,没有看玻璃瓶里的水样,他看的是苏青黛的脸。一个法医在说“水里有毒”时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下游有三个村,几千口人。水库不能死。”

李长安已经重新翻开了《百无禁忌录》,把所有关於养尸穴的批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不同笔跡的批註在养尸穴条目下挤了满满两页——有人用墨笔补充了阴尸的形成条件,有人用硃砂记录了在某地亲眼见过的阴尸外观,有人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字被水渍晕开了大半。最后一行硃砂批註写在页脚,笔跡细而急,像是在赶时间:“阴尸將醒未醒之际,为最弱之时。若於此时以阳物破其棺,可毁其尸。若待其全醒,怨气外泄已成气候,则非人力可制。切记:不可晚,不可等。”

他把这行字指给在场所有人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棺材里的阴尸还在半醒状態,被餵了几十年怨气已经蓄满了,但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力量还没完全恢復。如果等到它全醒,水温会继续降,水色会继续黑,下游的水会变成毒水,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两个人。

“开棺。”周卫国坐在沙发扶手上,问完之后就把手按在膝盖上,一副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要確认一遍的表情,“怎么破?”

“阴尸的弱点在眉心——那里是阴气匯聚之处,也是唯一还保留著一点阳气的位置。人被封进棺材的那一瞬间,最后一口阳气会卡在眉心,吐不出来也散不掉。养尸穴养的是阴气,阴气越浓阴尸越强,但眉心那一点阳气永远消不掉。开棺之后,我会用硃砂混合我的血点它的眉心——硃砂是至阳之物,活人的血带阳气,两者混合能破阴尸的根基。但开棺的过程任何人都不能靠近。阴尸在將醒未醒时,一旦被外界的阳气刺激,会本能地释放怨气衝击——那是它几十年来积攒的所有怨气一次性爆发。活人承受不住。”

他把《百无禁忌录》翻到禁忌术卷,確认了一遍七星镇煞的排列方式。然后他开始准备第二次下水的所有法器。七枚铜钱,红线串好,捲成一卷塞进左胸內侧口袋——开棺后如果阴尸暴起,铜钱阵可以暂时封住它的行动,爭取上浮时间。三支引魂香,油纸包了三层,塞进右胸口袋——如果在开棺后找不到阴尸的准確位置,点燃引魂香可以让亡魂领路。硃砂一小包,封在防水袋里,贴身放在腰间——破阴符需要用血和硃砂混合,在水下画符比岸上难十倍,但没有符就是赤手空拳。他从桃木短剑上削下一片薄薄的木片,穿了个孔,用红线掛在脖子上,紧贴著皮肤。桃木入水会浮,但贴在身上就不受浮力影响。“桃木替命,”他说,“能替我挡一次致命伤害。”

赵卫国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看著自己握紧的拳头。“第二次下水,我要下去。”老李抬起头看他。赵卫国继续说:“生母在这片水里困了二十二年。我在岸上站了一夜,看著你们下去,看著你们上来。下次我不想在岸上站著了。我至少要替她看看,这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老李把手里绕了一半的测深锤绳子放下。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和在水下说“走,现在”时完全一样——不是商量,是判断。“你潜过水吗?背过气瓶吗?学过面罩排水吗?如果在水下四十米深处气瓶出了问题你知道怎么切换备用气源吗?”赵卫国沉默了。老李站起来,他的身高和赵卫国差不多,但站在一起时两个人的气场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我理解你想下去。但水下不是陆地。出了问题跑不了,喊不出来,你只能靠自己。你没有训练过,下去就是多一具尸体。”他拿起撬棍掂了掂分量,“你在岸上守著。这根撬棍我给你绑一根绳子,我在水下如果需要更多工具,会拉绳子三下。你到时候把东西递下来。你生母在这片水里等了二十二年,不是为了等你也死在这里。”

赵卫国接过撬棍,握在手心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撬棍放在茶几上自己的右手边,坐了回去。

老李把撬棍拿过来开始重新规划下水方案。第二次下水不需要勘察,目標明確:下到潭底平台,到青铜棺,开棺,破阴尸,上浮。气瓶余量重新计算——入水到潭底平台五分钟,开棺作业预估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应急上浮时间必须预留十分钟以上。四十分钟的极限作业时间勉强够用,但没有任何浪费的余地。他建议带一根撬棍下水——棺材盖虽然没有钉子,但几十年的水压加上淤泥的吸力可能把棺盖吸住了,光靠手打不开。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在看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亮透了,七月十八的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招待所门前的砂石地晒得发白。三天前他和老李第一次下水的时候天刚亮,现在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棺材里的东西不在乎太阳。它在乎的是刚才打扰了它睡眠的那两个活人。

老李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水下,信號绳动了——你们到底拉了几下?”周卫国摇头,“不是误触。连续猛拉——我拉的。我在岸上能看到信號绳往下滑,不是你们往下潜。是有什么东西把绳子往水里拉。”苏青黛从电脑里调出信號绳张力记录,张力曲线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出现了三次剧烈的脉衝——和录音里那三声敲击的时间完全重合。“拉绳的节奏和棺材里传出来的敲击节奏完全一致。像是同一个东西在同时做这两件事。”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窗外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砂石地,看著远处死人潭的水面在阳光下泛著不正常的灰黑色光泽,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它在找绳子另一头是谁。它知道有人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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