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昌元年(525年)八月,柔玄镇民杜洛周在上谷(今河北怀来南)聚眾起兵,改元“真王”,义军迅速攻掠附近州郡,声势浩大。高欢率尉景、段荣、蔡俊等人投奔杜洛周,暂时棲身於其帐下。
可高澄在杜洛周营中只待了几天,就凭他的早慧看出了此人的本质——粗鄙无谋,残暴嗜杀,帐下將领稍有忤逆便被拖出斩首。
他对杜洛周的观感与父亲的判断如出一辙:此人绝非能成大事的明主。每日深夜,高欢与尉景、段荣等人的密会越来越晚,声音压得越来越低。高澄虽被勒令睡在帐角,却竖著耳朵,一字不漏地记下父亲他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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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我自幼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亲如手足,便是日常起居也从不避讳,只会乖乖跟著我,做我最贴身的小尾巴。见我偷听他们对话,她立刻凑过来,软乎乎的小手攥紧我的衣袖,奶声奶气道:“阿兄,你在干什么,快回去,阿娘说外面风大,不许我们出帐,待太久,阿娘。”
我心头一暖,却又瞬间沉了下去。
我虽年仅四岁,却天生早慧,心智远超常人。自隨父投奔杜洛周以来,亦知晓父亲早已暗中联络尉景、段荣等心腹,密谋伺机刺杀杜洛周,另谋出路,却也隱隱察觉此事凶险万分。
杜洛周的主帐就在我家军帐数十步外,守卫看似森严,却因军中混乱,多有疏漏。我从父亲那听到刺杀杜洛周消息,心中计定,想了很久,憋了个大坏詔,扯了扯永熙的小手,故意皱起小脸:“阿妹,过来,愿意与哥哥干件大事,別告诉阿娘。”
永熙素来听我的话,虽不知哥哥干什么。但毫无犹豫答应,闻言立刻点头,也不唤隨从,只小心翼翼扶著我,趁著母亲与父亲商议要事、无人留意的间隙,悄悄掀开帐帘,溜进了漫天风沙之中。
帐外亲兵往来穿梭,喊杀声、马蹄声不绝於耳。我拉著永熙,专挑军帐的阴影处走,脚步放得极轻,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士卒。永熙虽不知我要做什么,却极为聪慧,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紧紧跟著我,小手攥著我的衣袖,生怕走散。一路小心翼翼,避过所有人的耳目,我们终於摸到了杜洛周的主帐外侧。
主帐门口两名卫士倚著长矛閒聊,注意力全在营外的动静上,一时鬆懈。我瞅准这个空隙,拉著永熙矮身一缩,从帐幕侧面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帐內陈设简陋却张扬,虎皮铺在榻上,正中摆著一张木案,案上放著一只铜製酒壶、两只酒盏,还有几卷潦草的文书,显然是杜洛周平日饮酒议事、发號施令的地方。我心中急转,要坏杜洛周的大事,又不能留下丝毫痕跡,唯有在他的饮食中动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乱他的心神,为父亲的逃亡创造机会。
可就在我伸手去解衣带的瞬间,指尖猛地一顿,心头一惊——身上穿的竟不是男儿孩童的絝裤,而是永熙的女式孩童裤。想来是乱世之中,衣物混杂,母亲仓促间为我穿衣时错拿了妹妹的衣裳,此刻也无暇更换。
事急从权,容不得半分犹豫。
我拿起案上的铜酒壶,示意永熙蹲下帮忙。永熙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慧黠的光芒,她虽年幼,却绝非懵懂无知,瞬间便明白了我的用意,知道阿兄此举是为了保命,为了全家的安危。她立刻伸出小手,稳稳扶住酒壶,压低声音道:“阿兄,快些,外面都是坏人,被发现就死定了。”
我借著酒壶的遮挡行事,永熙始终稳稳扶著壶身,不敢有半分晃动。待事毕,我將酒壶放回原处,永熙立刻踮起脚尖,用稚嫩的小手细心为我整理好衣物,繫紧衣带,动作轻柔又利落,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阿兄,我们快躲起来,杜洛周隨时会回来,被他看见,我们都活不成。”永熙拉著我的手,声音发颤却依旧坚定,拽著我往帐內的木床旁躲去。
帐內能藏身的地方极少,床底是最隱蔽的所在。我与永熙刚缩到床侧,准备钻进床底,帐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著帐帘被猛地掀开,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我心头一紧,立刻捂住永熙的嘴,示意她绝对不能出声。两人缩在床侧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大气不敢出。
进来的人脚步急促,在帐內来回踱步,似乎在等候什么人,丝毫没有察觉床侧藏著两个孩童。我与永熙屏住呼吸,正准备慢慢往床底深处挪动,避开此人的视线,忽然身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紧接著,是一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我的心臟骤然骤停,浑身汗毛倒竖。
这床下……竟然还藏著人。
我能清晰感觉到,床底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永熙也察觉到了异样,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强忍著没有出声。
我死死盯著帐內踱步的人影,又凝神感受著床下的动静,脑海中飞速思索。床下之人是谁?是杜洛周的亲信,还是与父亲一样,密谋反叛的异士?若是前者,我们今日必死无疑;若是后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