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在茅舍里来回激盪,震得房樑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而下。
娄昭君望著丈夫和儿子,眼眶微红,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意。
她想起怀孕时那个反覆出现的梦——一条巨大的黑龙盘旋在怀朔镇上空,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寒光凛凛,一双金色的竖瞳穿透云层,直直地盯著她。每一次她在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那条黑龙,也许就是眼前这个孩子。
也或许,是她的丈夫。
更或许——是这对父子將要搅动的天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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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没有在產房停留太久。
匆匆看过妻儿,安顿好一切,他便系上大氅,推门走进了风雪之中。
屋外还有一帮兄弟等著他议事。
司马子如、刘贵、蔡俊、竇泰、孙腾……这些人个个都是怀朔镇上有头有脸的豪杰,这些年来跟著高欢出生入死,交情比这塞北的冻土还结实。他们蹲在隔壁屋子的火盆边上,烤著烈酒,啃著干肉,一听见婴孩的哭声,一个个炸开了锅。
“生了生了!听这嗓门儿,是个带把儿的!”刘贵一拍大腿。
“六浑这运气,头胎就是嫡长子,往后基业有人继承了。”司马子如笑著给眾人斟酒。
蔡俊灌了一大口烈酒,拍著胸脯嚷嚷:“我这一身武艺,將来全传给高家大郎!马槊、骑射、刀法,一样不落!”
竇泰闷声闷气地懟了一句:“你那一身蛮力,別把孩子教坏了。”
满屋哄堂大笑。
高欢推门进来,脸上难得地带了笑意,拱手道:“兄弟们,今日我高六浑喜得贵子,满月那天,诸位一定要来喝个痛快!”
眾人轰然应诺。
一个月后,满月宴。
这场宴席,高欢办得格外隆重。不光请了怀朔镇上所有相熟的豪杰,连镇將段长都亲自登门道贺。
茅舍太小,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高欢乾脆在院子里架起篝火,摆开长案,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管够。
塞北的寒风凛冽刺骨,可满院子都是烫得滚热的嗓门儿,一张张脸被篝火映得通红。
段长端起酒碗,走到高欢面前,目光郑重,拍著高欢的脊背说道:“六浑,老夫这些年阅人无数,从没见过你这般人物。你身负匡扶社稷、安定天下之大才,此生定然不会久居人下。他日功成名就,我便將子孙託付於你。”
高欢连忙拱手:“段镇將抬爱了,六浑愧不敢当。”
段长哈哈大笑,一仰脖將酒灌了下去。
酒过三巡,高欢將襁褓中的高澄抱了出来。
方才还睡得香甜的婴孩,被抱到眾人面前的那一刻,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珠,映著跳动的篝火,波光流转,竟没有半分初生婴儿的迷茫与不安。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父亲怀中,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天生就该坐在这万人之上,接受群臣朝拜。
段长被这孩子看得后脊一凉,下意识伸出手去逗弄。
婴孩忽然伸出稚嫩的小手,一把攥住了段长的手指。
攥得极紧,极稳。
段长浑身剧震,手中酒碗“哐当”一声脱手落地,砸得粉碎。满堂宾客齐刷刷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段长浑然不觉酒水洒了一裤腿,死死盯著那个婴孩,嘴唇哆嗦了半晌,猛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惊嘆:
“此子小小年纪,胸中亦藏凌云壮志!將来定是一方人杰!”
满堂譁然。
司马子如第一个反应过来,举杯大笑,打趣道:“公子隨父姓高,这份高远志向,自然也是一脉相承啊!来来来,诸位,咱们敬高队正,敬小公子!”
刘贵凑上前仔细端详高澄的骨相,嘖嘖称奇:“这额头、这颧骨,天生便是贵人相。六浑,你这儿子不得了,往后怕是比你还要出息!”